艺术和金融相爱相杀?不如先看看这位笑傲艺术基金的菲利普·霍夫曼

文:寿 含章 2018年4月15日 280 次阅读 专栏寿 含章
一直以来,我的工作就是脚跨艺术与金融两岸,两岸有时亲嘴有时吵架有时彼此看不起。你若问我,艺术与金融爱哪一个更多点?我觉得自己爱从事数学物理的人更多点。Hard science V.S. Soft science,就因为艺术与金融都soft,于是每个人都有无穷尽的自以为是的观点,让人有时头很大。理工科、自然科学类,作为hard science的部分组成,构建了人类生活的基础框架,我要感谢所有从事科学事业的人们,觉得你们可爱极了,但是当我踏入博物馆面对人类的文化遗产,或在秋天某个夜里看完一本小说的最后一页,或站在酒店俯瞰华尔街并想到与之相联系的好莱坞时,我不得不对所有的soft science致敬,并感慨是你们让人类的生活充满刺激,愉快与激情。你看,我就是如此矛盾的一个人。
随着数据分析逐渐精准和高端艺术品市场强大的变现力,金融与艺术不断地向彼此靠近,菲利普·霍夫曼(Philip Hoffman)无疑是这一地带的明星人物。有一个有趣的现象:Adriano Picinati de Torcello在四大会计事务所之一的德勤几年前创建了“艺术与金融”板块,去年德勤在卢森堡举行了第一场对中国金融从业人员的“艺术与金融”培训。今年新上任的佳士得行政总裁Guillaume Cerutti也是审计出身,并且精通法律,2003年参与修改的律法框架让法国成为欧洲私人基金的天堂。而今天,我要介绍的菲利普·霍夫曼同样是注册会计师出身,33岁成为毕马威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管理会成员,曾担任12年佳士得财务总监,如今经营着世界上历史最久并且据说是最成功的艺术基金The Fine Art Group,业务已伸向中国,牵手当地的富商巨贾。在介绍菲利普·霍夫曼之前,我想先大致说一下艺术基金目前在世界上的状况。
 
 
艺术基金的“前世今生”
 
艺术品基金拥有双重自由的特性:第一个自由是它不受律法严格管制,不要求披露具体经营信息;第二个自由是它投资的对象艺术品具有自由的估值体系。历史上最著名的两个基金案例是André Level在1904年巴黎创建的“熊皮艺术基金”和1974年的“英国铁路养老基金”。前者André Level是一位法国画廊主,和12位伙伴们每年每人拿出250法郎投给一家用来投资现代艺术的公共信托,共买下145件作品,60位艺术家,其中包括莫里斯·丹尼斯、劳尔·杜飞、高更、马蒂斯、毕加索等。投资期为十年,十年后在1914年3月2日巴黎的德鲁奥酒店拍卖了全部藏品,成功拿回收益。
为什么我要把年月说得那么具体?因为1914年世界上发生了一件大事,4个月后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André Level投资成功,没有拖延投资期,幸运逃过了战争,并把艺术品第一次推向了投机的舞台。
 
后者“英国铁路养老基金”,是英国铁路公司在70年代经济萧条情况下对冲通货膨胀与受石油输出国组织影响的石油危机作出的投资决定。当时股票市场跨了,货币贬值,房产市场低靡,于是作为这个国家捏有最多养老金的机构,投资艺术成为了不得已的选择,投资目的不是为了套利,而是为了对冲通货膨胀。
 
“英国铁路养老基金”的基金资产总额在10亿英镑,艺术品种类形形色色,包括中国陶瓷、非洲部落艺术、法国家具等。1988年,“英国铁路养老基金”以近3倍于购入成本的价格卖出了1000件藏品;1989年4月,“英国铁路养老基金”又以3490万英镑卖出其最初成本为340万英镑的印象派藏品;同年5月和12月,以160万英镑购入的中国瓷器被售出,净赚1050万英镑。相比之下,原始艺术、一些早期绘画大师作品的收益都不尽人意。截至2000年,“英国铁路养老基金”的总体现金内部收益率是11.3%,扣除通胀因素后按实质计算,每年为4%。这个4%正是菲利普·霍夫曼经营的The Fine Art Group目前的年净回报率。
 
让我们回到当代。2012年是中国和欧美艺术基金成立的高峰期。2008年当艺术市场随金融市场翻倒后,没有人预料到18个月后艺术市场就恢复了元气,而上一次1990年的金融危机却花了整整7年才恢复过来。2012年之后,艺术基金的资产数额一直在缓慢下滑,欧美基本持平,下滑原因主要是因为中国,2016年中国艺术基金资产总额比2012年的15亿美金少了近三分之二。原因是一部分艺术基金死在了半路,另一部分消失在公众和政府监管的视线下,变得更为隐蔽。有一种可能,会有更多的艺术基金进入shadow market影子市场。
 
在欧洲,银行顾问一般不太愿意推荐客户购买艺术基金,因为对基金艺术品的客观估值是个难点;此外,基金变现能力比股票弱,交易不易受很多法律管制,最重要的是大多数基金没有历史业绩,不是半路流产就是还在进行中。2016年,新的基金投资主要流向已经存在的老牌艺术基金,而新的基金比较挣扎。基金一般都和画廊与艺术家无关,他们要保护自己稳定的价格市场,一般不和基金合作,但如果基金投资队伍里有博物馆馆长,事情会有例外。当更多的艺术基金成为小部分人的游戏,且变得更为隐藏时,有一个较新的基金以透明的姿态出现,叫Tiroche Deleon,建立于2012年,以投资新兴市场的当代艺术为主,入槛投资额为50万美金。Tiroche Deleon的创建人背景来自以色列艺术交易商之家、十年花旗银行工作经历。在他们的网站上能够看到艺术基金购入的艺术品,其中46名艺术家来自亚太地区,包括艾未未、程然、姜亨九、徐震等。
据德勤2016年调查报告,44%的银行顾问愿意更多了解艺术投资类产品,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基金躲入“影子市场”中,让双方之间的沟通无法良好形成。菲利普·霍夫曼的Fine Art Group,旗下有若干个分支基金,基金资本总额为4.5亿美金。2015年,霍夫曼成功抛盘2005-2006年搭建的艺术基金,年净回报率为4-5%。2007年金融和艺术市场危机后,同年全球活跃的50个基金在2010年只有12个存活。一些进入清盘,另一些卷入法律诉讼。在下滑的艺术基金市场上,菲利普·霍夫曼能活存活17年并且保持盈利不是一件易事。
 
 
菲利普·霍夫曼和他的Fine Art Group
 
 
菲利普·霍夫曼的The Fine Art Fund成立于2001年,去年改名为The Fine Art Group。尽管在2001年就成立了,但之后的3年一直在找投资人,直到2004年艺术基金才进入运营。在他对伦敦商学院的演讲中,曾经表示自己的创业模式是51%的股权,没有投入个人资产而是时间,基金每年管理费为15万英镑作为菲利普·霍夫曼自己的年收入。
 
The Fine Art Group的业务分为三类:咨询,基金和艺术品抵押。投资者来自20多个国家,包括家族办公室、高净值人士、私人银行与机构。The Fine Art Group拥有自己的in-house企业内部艺术专家,来回答客户各种围绕艺术品的咨询,协助藏家建立和扩展收藏。专业知识覆盖从公元1500年到今日的西方艺术,着重印象主义、超现实主义、现代与当代艺术。
 
艺术品借贷业务接受所有公元1400年至今的高质量艺术品,以及摄影作品、珠宝与矿晶。借款人必须是藏品的合法所有人,藏品必须有成熟的二级市场,且价值不低于50万美元。The Fine Art Group可以对客户提供的艺术品与首饰在48小时内作出评估,如果藏品为合适抵押物,放款一般在审核合格后1-4周内,贷额可为藏品价值的50%。
 
菲利普·霍夫曼曾自豪地介绍过自己低买高抛的案例用来吸引潜在投资者,比如一件彼得·多伊格,基金在2005年以80多万美金买入,一年后在苏富比以200多万成交。
 
Gowrie爵士,苏富比和英国艺术委员会主席,目前也是The Fine Art Group的管理董事会之一,他这样评价艺术基金:“基金并不是低买高抛,而是用资本来协助整个国际艺术市场的流通性。”
 
不管怎样,这种投机的方式不受画廊与艺术家的欢迎,也因此艺术基金其实跟艺术没有太直接的关系,属于金融范畴。艺术品基金是一项进行中的产业,变现能力差,投资年限长,估值困难,需要昂贵的仓储,运输与保险成本高,画廊与艺术家严格限制与基金的合作,投资期内艺术的时尚口味可能发生变化,这些都令艺术与金融这一独特婚姻的结局依然很难预测,但艺术品变成了趣味资本,这种趣味不仅代表它具备被赏玩的质地,更因为它变成了赌局上一个神出鬼没的筹码。
 
 
造访菲利普·霍夫曼宅邸
 
 
采访约在菲利普·霍夫曼伦敦的家中,早晨他刚从美国回到伦敦,后来晚餐的时候,他太太告诉我,当我敲门的时候,他们正急着把行李箱藏起来。这是一栋老式的英式建筑,地处一片安静的别墅区,能看到附近机场的飞机起飞,泰晤士河就在不远处。与德国瑞士极简设计的宽敞空间相比,室内显得狭小和古老。进门后,采访很快就进入了主题。
 
菲利普·霍夫曼穿着淡黄色的衬衣,粉红色的领带,大红色的袜子,时不时摆弄着手上一颗戒指,他非常健谈,十分商业化,对媒体又爱又恨。屋子里很昏暗,于是我们一起走到地下室,那里有一面有充足的天光,站在白墙前他熟练地摆弄着姿势,展露着胜利者的笑容。
寿含章:您的第一个分支基金在2015年抛售了,能介绍一下The Fine Art Group现在艺术基金状况和最小投资额吗?
霍夫曼:我从事这个行业已快17年了。第一个分支艺术基金建立在2005-2006年,10年期投资,年净报在4-5%。第一,第二和第三支的内部组合收益毛回报在9.98%。这个业绩胜过目前很多基金,它们很多在2008年经济危机的时候就倒下了。最初基金的投资对象是Old Masters早期绘画,目前已经没有这一艺术类了,主要是投资印象派,现代与当代艺术,分为几个分支基金,总资产为4.5亿美金。我们依旧在吸收新的投资,最小投资额为百万美金。目前开放投资的有四个基金:
艺术品担保基金:1.5亿资产总额,在泽西岛注册,将为拍卖行上拍的作品提供购买担保;
一级市场基金:主要投资在世艺术家的当代艺术作品;
艺术抵押基金:1.5亿资产总额,在开曼岛注册,为拥有高质艺术品的客户提供借款;
专户服务基金(MAPS):为客户量身定制艺术品投资组合管理服务,最小投资额为300万美金。
 
寿含章:分支基金里有中国艺术吗?它们的业绩如何?
霍夫曼:中国瓷器的业绩很好,中国当代艺术相对逊色一些,当代艺术可能在短期内呈现一个很大的上升,之后又迅速下滑,这个市场比较多变。在我这些分支基金中,并没有以中国艺术为主体建立过分支,它们只存在一小部分,用来风险对冲。
 
寿含章:画廊和艺术家一般会保护他们稳定的市场,不轻易把作品卖给基金,基金的购买渠道主要是从二级市场拍卖行获得吗?
霍夫曼:95%的作品购买是通过私人交易。因为在拍卖行购买作品,会公开留下成交记录。如果我们以50万从拍卖行购买了一件作品,一年后想以200万成交,欲想购入的买家看到拍卖行一年前只以50万成交,就会考虑自己是不是值得出高价买入,这会影响基金的业绩。我们买入了什么作品,目前拥有什么作品都是十分隐私的。
 
寿含章:买入后的作品会在博物馆进行展示吗?以此扩大作品影响力,从而提升价值。
霍夫曼:其实要把买入的作品在很有声誉的博物馆展示是相当困难的,比如像古根海姆那样著名的美术馆,他们总是希望进入的新作品能够留下,成为永久展示厅里的陈列。其他一些博物馆,比如一些德国博物馆或私人美术馆,如果把我们的作品在那里陈列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博物馆本身就没有很高的声誉,无法为作品带来更多的价值。
 
寿含章:我可以问一下目前The Fine Art Group总共吸收了多少投资人,您如何来安抚所有投资人的期待?
霍夫曼:目前有125个投资人,来自24个国家,包括中国。他们中有些具备非常强势的性格,我从最初2个到目前拥有45个雇员,也就是说每个人能对付大致3个投资人。
 
寿含章:藏家是否可以把投资的作品带回家陈列来减少基金的仓储费用?
霍夫曼:可以,但每个国家的律法制度不同,比如在中国,投资人如果把作品带回家会发生进口税。
 
寿含章:我想您应该知道有一个在2012年成立的艺术基金叫Tiroche Deleon,基金资产总额为2100万美金,基金投资发展中国家的当代艺术,主要是亚洲与非洲,他们公布所有的投资季报和购入作品在网站上,您如何看待这样他们的透明度?
霍夫曼:我们基金投资的是高端艺术品,而他们在一个中级市场上。我不知道中级市场是否能赚到钱。透明度相当于是一种教育,能够让投资人了解作品与投资信息,这一部分也是我们基金一直在做的事,给予客户更多的教育服务。
寿含章:除了艺术基金,即投资类,去年起您还扩展了业务,开始提供艺术借贷服务,属于金融类,能谈一下您在中国发展的情况吗?
霍夫曼:中国是一个相当大的市场,拥有大约2000个亿万富翁,只有几十个会买高端的西方艺术,所以是个非常有潜力的市场。艺术借贷业务目前最小的抵押作品价值为50万美金,并具有成熟的二级市场销售力。我们已经与一些中国藏家合作了,他们抵押的都是当代艺术品。
 
寿含章:贷款利息是多少?Loan-to-value ratio贷款价值比又是多少?
霍夫曼:利息为4-6%,贷款价值比可达50%,甚至超过50%。
 
寿含章:苏富比从1988年就开始涉足艺术品抵押?如果借款人无法还贷,苏富比更容易销售作品拿回款项。
霍夫曼:正是因为苏富比是拍卖行,所以会对抵押的作品有自己的兴趣,有些还是希望能够销售掉。而我们相对就比较独立,没有利益兴趣上的矛盾,就是一项金融服务。目前,我们还有一个举措就是对拍卖场上高端稀有的作品进行购买担保,我们将成为最大的拍卖行担保人。在过去24个月里,我们与苏富比和佳士得的交易往来达3.8亿美金。
 
寿含章:最后谈一下您个人对艺术的品味?
霍夫曼:我喜欢收藏书,你也看到了我的的书房里充斥着书,我也喜欢葡萄酒。喝着葡萄酒看自己的藏书对我是一种享受。那些高端艺术品我也希望有,比如一幅蒙德里安,或者一幅加纳莱托,但它们太昂贵了,我负担不起。不过,今晚你将品尝到我钟爱的葡萄酒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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