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贸易战的艺术市场,你大爷还是你大爷

文:酒仙桥一姐 2019年7月4日 390 次阅读 专栏酒仙桥一姐
酒仙桥一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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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摆在我们面前的,是华盛顿宾夕法尼亚大街1600号居民,和深圳市南山区粤海街道企业之间愈演愈烈的竞争矛盾。在不断升级的中美贸易战背景下,艺术工业是否会和很多工业一样,成为交火线上的无辜伤员?就在2019年5月22日,华盛顿一年内第二次提出针对进口中国艺术品征税。这项计划最初在2018年提出,意图对中国艺术品收取10%的关税。艺术行业对此表现出极大反弹,“愚蠢”“无知”,从业者们纷纷对宾夕法尼亚大街1600号居民竖起中指。最终,中国艺术从2018年9月的那一轮加税清单里侥幸逃脱。
宾夕法尼亚大街1600号
宾夕法尼亚大街1600号
宾夕法尼亚大街1600号居民
宾夕法尼亚大街1600号居民
在过去的20多年里,美国执行艺术品免税政策,助其成为全球最大的艺术交易市场。艺术作品从世界各地集结到美国进行交易。美国也被认为是全球最自由、最有力、最有效的艺术交易地点。其中,中国艺术品的角色非常重要。不光是从交易额及数量而言,更是从此门类涉及之地域广度而言。中国传统艺术从17世纪起即在欧美成为重要收藏门类。海外流存有大量中国古董书画,早已形成历经数代人的交易体系链条。每年两次的纽约亚洲艺术周,已成为以中国传统艺术为主,配合东南亚、印度、日本文化遗产;围绕拍卖行、博物馆、私人画廊扩散开来的综合文化活动。这块蛋糕,不是说碰就能碰的。
纽约亚洲艺术周“中国艺术珍品专场”
纽约亚洲艺术周“中国艺术珍品专场”
2018纽约秋季亚洲艺术周佳士得预展现场。图片:by Weixin Jin
2018纽约秋季亚洲艺术周佳士得预展现场。图片:by Weixin Jin
可胡汉三说回来就回来了。这一次,情况似乎更遭。华盛顿直接将关税比率上升到25%,遭税门类波及古代至当代所有艺术作品,无论作品出口地,只要是中国制造,就征税。也就是说,2017年,日本藤田美术馆稀世珍藏在纽约佳士得创下的恢弘纪录,可能会成为中国艺术在美国市场的一曲绝唱。对美国的中国艺术收藏交易群体来说,这样的政策无异于一波来自队友的法术攻击。在上一轮与特朗普政府的博弈中,艺术界曾据理力争。为之带来胜利的决定性因素主要有两个:
 
一,加税只会破坏美国的艺术市场生态,伤不到中国。
大量中国近代名门后裔居住海外,各类家族收藏颇丰。佳士得、苏富比这种国际大拍行历来视海外华人收藏为征集重要对象。近年来,保利、嘉德等国内拍行也参与到对这些海外收藏的竞争中。在雄厚资本的支持下,保利、嘉德依靠高额担保几次从“苏佳”嘴里争下肥肉。对于“苏佳”来说,美国交易的低成本,及其面对市场的国际化是最大的竞争优势。但25%关税一旦实施,交易成本急遽上升,将大大改变美国作为这个门类交易园地的优势地位。保利、嘉德在香港的布局,已经从操作上很大程度地规避了大陆地区对艺术品征重税的不利条件。再加上中国历来执行极其严格的艺术品文物出口法律,超过一百岁的东西,基本有来无回。完全不存在对美国大规模的出口。加税?中国根本没在怕的。可其他各国的藏家和行家呢?高额关税只会把他们推离美国。这无异于把钱往别人家里送。
大阪藤田美术馆
大阪藤田美术馆
二,压在重税之下的,有美国的盟友。这项政策是典型的亲者痛,仇者快。
因历史原因,日本拥有世界上最优质的中国艺术品收藏,世代经营的老牌行家,在推动中国艺术交易的高潮中举足轻重。英国也有顶级古董大行一直活跃在一线。艺术交易本就不是一国的事。在去年最终决定不加税的声明中,也清楚地指出了这一点:“艺术品关税将会对美国文化收藏体系,以及与盟友,比如和英国、欧洲、亚洲、尤其是日本之间的文化交流造成重创。但对中国似乎并无影响。” 不但没影响,反而还会让我们十分得嗨皮。加快文物回流,就靠川普送人头。
2019年苏富比香港春拍现场。图片:courtesy of Sotheby's
2019年苏富比香港春拍现场。图片:courtesy of Sotheby's
佳士得2019年海外第一场拍卖现场保罗·希涅克《日落的港口,作品编号236(圣特罗佩)》,以1.950125千万英镑创下艺术家拍卖纪录
佳士得2019年海外第一场拍卖现场保罗·希涅克《日落的港口,作品编号236(圣特罗佩)》,以1.950125千万英镑创下艺术家拍卖纪录
那么,为什么如此损人不利己的政策还能杀个回马枪?
 
中国艺术文化的影响力与华为和大疆相比,远不足以和美国形成竞争。艺术交易的游戏规则一直掌握在西方阵营手中。从古董书画角度说,国际市场上的中国传统艺术历来与国外“汉学”体系联系紧密。佳士得、苏富比高价拍品的研究文章大多出自外国学者之手。外国收藏流传记录也会为一件艺术品的大幅增值提供动力。中国,尤其是被美国视为威胁的大陆,仍多以买方面目出现,并没能直接参与到核心话语中。中国传统艺术的大玩家,几乎一水的美国“自己人”。
 
当代艺术更是如此。不管中国当代艺术曾创下多少个高价,蛋还是捏在人家手中。现代画廊体系是西方文化的产物,规则是他们制定的。香港巴塞尔评委会中,至今仍只有一家中国画廊——以地道西方模式著称的维他命空间。
2018年中国嘉德现当代艺术斩获近4亿元,引领了内地市场当代艺术的反弹
2018年中国嘉德现当代艺术斩获近4亿元,引领了内地市场当代艺术的反弹
刘炜《革命家庭系列:云游时光(双联作)》在2018年香港苏富比春拍以3558.75万港元成交
刘炜《革命家庭系列:云游时光(双联作)》在2018年香港苏富比春拍以3558.75万港元成交
这样来看,川普再提加税,且加重税,就很耐人寻味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对中国艺术征税所得的收入放在国家经济体量下不值一提,更无法扭转中美贸易战战局,川普为什么要这样做?跟传统艺术相比,中国当代艺术的收藏群体大多在亚洲,交易也集中在亚洲。看起来,受到的打击并没有传统门类那样大。但中国当代面临的问题,却更能体现出事件的核心。
 
当代艺术交易体系中,北美是绝对的中心之一。中国当代艺术家要走上国际舞台、参与国际游戏,需要通过国际画廊。在国际艺术权利榜上,美国画廊是当仁不让的领头羊。Art Review公布的“2018艺术100强”中,纽约画廊David Zwirner排行第一。而卓纳在2019年年初刚刚宣布代理中国画家刘野。 按照新税标准,所有在中国创作的作品皆包含在内,而刘野的大部分艺术创作都发生在中国。如果新税开征,意味着像刘野这样好不容易挤进一线画廊的中国艺术家,要面对除文化壁垒外的另一重政策障碍。在当代艺术的金融性被越来越强调的当下,这样的障碍在一定程度上会削弱中国当代的流通性,从而对其市场价值形成负面影响。各大国际画廊在签约中国艺术家时也会更缺乏意愿。毕竟,没有了中国当代,还有拉美当代,非洲当代,东南亚当代。资本从来是哪里钱好赚往哪儿去,不讲情怀,不较真。
卓纳画廊香港空间
卓纳画廊香港空间
在2019香港巴塞尔卓纳画廊展位上亮相并以35万美元售出的刘野画作《书6号》(右)
在2019香港巴塞尔卓纳画廊展位上亮相并以35万美元售出的刘野画作《书6号》(右)
对在中国推广国际艺术家的外国画廊来说,这也是一个好消息。本来正在对方野区默默刷野,队友却直接打了主宰,送上一波龙。不被美国限制的国际艺术家,将比中国本土艺术家拥有多一层的自由和优势。中国当代在艺术市场上的份额会进一步遭遇挤压。本土藏家也会更容易成为西方体系倾销的对象,整个工业,在转型成为以创造为主的出口方的路上,会更加步履艰辛。
 
今年春季纽约春季拍卖,苏富比和佳士得四场加起来,只有两件中国当代艺术品,均出自艾未未。艾老师的立场我们都清楚,他常年住在美国,创作在美国。这使他成为新税政策的免疫者。不在中国创作的艺术品不属课税对象。这中间表现出的意识形态的站队意图不要太明显。也许,这才是25%背后真正的动机。就像谷歌断供华为,艺术品关税是想给中国艺术断粮,弱化中国文化的辐射强度,挤压中国艺术在世界上的活动空间,强迫中国文化产业进一步寻求对欧美体系的依赖,并因此采取更激进、更接近美国所希望的政治批判的立场。Nothing personal, only political。
曾在纽约苏富比拍卖会上拍出78.25万美元的艾未未作品《葵花籽》
曾在纽约苏富比拍卖会上拍出78.25万美元的艾未未作品《葵花籽》
但这不一定会成为现实。上一轮,艺术界的联合对抗取得了成功,现在,大妈虽然已经不是那个大妈,可你大爷还是你大爷。虽然贸易战有扩大化的趋势 ,但加税的bug依旧存在,弊端依然明显,业界的抵抗仍然强劲,能否实行还是未知数。即便执行了,未必就是末日。奶瓶掌握在对方手里,被强制断奶是迟早的事。中国艺术工业正好可以借这波冲击改变思路。我们应该怎样做才能增加自身的竞争力?我们是否应该更积极地了解学习国外的先进体制和经验,而不仅仅只是强调“中国特色”? 如果外国的画廊可以走进来,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走出去?我们有那么多优秀的艺术人才在世界各地,我们是不是应该更好地利用这些资源?而不只是圈地画牢,把人才留给欧美的领跑者,坐等他们回来开拓中国的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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