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侵不限于肉体,荒木经惟“缪斯”残酷物语

文:酒仙桥一姐 2018年8月7日 328 次阅读 专栏酒仙桥一姐
不知荒木经惟可曾想过,有一天KaoRi会成为自己的敌人。今年4月1日,被认为继阳子之后, 荒木创作中最重要的“缪斯”KaoRi在网上以第一人称公开发文指责荒木在 2001-2016年间, 对自己实行种种欺压侮辱。此时阿姆斯特丹性博物馆正在举办荒木特展。在得知KaoRi的指控后,策展方考虑再三,决定将KaoRi的指控原文印刷在以她为原型的作品旁,来向观众提供更一个更全面真实的创作语境。 
 
荒木镜头下的KaoRi(©荒木经惟)
荒木镜头下的KaoRi(©荒木经惟)
很多人将注意力集中在KaoRi是否存在和荒木的肉体关系这一层上,甚至暗暗希望荒木坐实打着艺术旗号骗炮的猥琐。但KaoRi事件远比单纯肉体侵犯要复杂。她的讲述,最大的意义在于, 揭开了艺术家和创作对象——模特间特殊权力关系的浪漫面纱,展现出艺术创作如何成为性别压迫的一袭华服,并就此引发如何制约艺术家以创作理论为借口的霸权的思考。至于有无肉体关系,不过是其中最无足轻重的元素。 
“我和荒木是单纯的艺术家和模特的关系,我不是他的缪斯,不是他的爱人,我没去过他家,无关他的私生活。”KaoRi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己和荒木是纯粹的工作雇佣关系。那她是怎么变成荒木的缪斯的呢?而“缪斯”的角色又对二人的关系有着怎样的影响?
众所周知,荒木的摄影以私密的刺激著称。以无间歇式的摄影方式,攫取日常生活的瞬间和片段,而“性”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块。这给人造成了“荒木摄影都是记录‘真实生活’或‘真实性生活’”的错觉,以至忘记了大部分作品是经过理性安排、设计、摆拍的艺术创作。尤其在妻子阳子去世之后,荒木与拍摄对象间不存在夫妻般亲密的关系纽带。如何延续“私密”的刺激, 满足大众“偷窥”的好奇?“缪斯”一职相应而出。 
KaoRi,由于担心被和谐,本文选择的都是保守的图片(©荒木经惟)
KaoRi,由于担心被和谐,本文选择的都是保守的图片(©荒木经惟)
在人们心中,缪斯大都是艺术家的情人,艺术家用创作分享自己与情人的亲密时光,远比拍摄一个不相关的陌生人要有意思的多。 
 
KaoRi说,自己只是荒木众多喜爱的模特里的一个,是荒木团队主动把她塑造成“荒木的缪斯”,来为荒木的创作增添“真实情欲”的绮色。KaoRi被告知,荒木的成功也是缪斯KaoRi的成功。她承认自己曾是共谋,一度以为自己是荒木创作不可或缺的对象,与荒木实为一体。 荒木一系列以KaoRi为主题的香艳摄影如《KaoRi的性日记》大获成功。但荒木挣得巨大经济利益的同时,KaoRi并未获得相应的商业补偿。事后回想,KaoRi觉得荒木团队是在故意利用艺术家与缪斯间复杂的情感暗示,混淆摄影家与模特间单纯的公事关系,吞压KaoRi的利益。看到这里,KaoRi和荒木的矛盾还主要集中在利益分配上。孰是孰非,以协议为准。可荒木和KaoRi之间没有雇佣协议,二者矛盾就此进一步复杂化。 
没有协议的原因,从KaoRi这方来说,是女孩的愚蠢,也是在极不对等权力差异下的妥协。KaoRi说她曾问过化妆师,被告知荒木从不签合同。于是她选择接受:“我不好意思问他。” KaoRi所处地位如此弱势,哪怕知道不签雇佣合同有风险,也只能忍。 
 
可从荒木的角度来说呢?荒木作为优势方,在没有说明责任义务、行为界限和薪资待遇的情况下,并不比KaoRi更安全。摄影作品版权的归属、拍摄对象的肖像权等等,到处都是“碰瓷” 的坑坎。国际摄影界也因此惯行细致具体的合同规范,以保护双方利益,防止权利滥用。荒木与KaoRi一样,需要合同的保护。但他为何坚持“从不签合同”呢?KaoRi认为这是荒木在为日后的欺压提供便利。对此,荒木团队至今没有回应。 
从荒木给KaoRi的一封信中似乎可以找到些许端倪。在信中,荒木强调自己的创作核心是自由,没有约束。KaoRi也提到荒木“无间歇”的拍摄方法:无论她吃饭、读书、走路还是跳舞,荒木的镜头无处不在。这令她无休止的处在表演状态下,身心极度疲惫。荒木的触手肆无忌惮地深入KaoRi的私人生活。对KaoRi的拍摄和利用,无论从空间或时间上,都超越了一般工作的边界。更令KaoRi不满的是,荒木强迫她拍摄自己不愿意拍摄的东西,比如裸体配合荒木自拍一类。对表现KaoRi身体和私密生活的图片,荒木也从不征求KaoRi的意见,肆意使用。KaoRi感觉自己已经沦为荒木手中没有尊严的道具。 
事实上,如果没有协议表明KaoRi放弃对图片的权利主张,荒木也就不具备任意处理些图片的权利。于是在律师的帮助下,KaoRi向荒木提出停止未经自己许可,擅自展出或使用以KaoRi为主体的摄影作品。荒木以创作自主权为由回复:没必要,也不会跟你讨论图片的使用。 
 
如果上面这些,还可归结为KaoRi和荒木之间特殊的工作方式,那么下面这件事,荒木则完全没有洗白的余地。KaoRi讲述:在一次NHK电视台的访谈节目上,因电视不允许暴露镜头,KaoRi特地穿了保守的蓝裙子。节目中,荒木却忽然扯开她胸前衣襟,使她暴露两点。KaoRi陡然成为在国家电视台上随意暴露身体的荡妇。这给她造成极大的精神压力,屡遭陌生人跟踪骚扰,甚至一度想要自杀。荒木经惟却借此又一次出位演绎了艺术家的放浪形骸,大大提高了自己的话题性。 
如果KaoRi所说属实,这是实锤的性侵害。想象一下,如果荒木旁边是一个男模特,他是否会当场扒掉男模特的裤子,并以此做特立独行的标榜?扒男人裤子又是否有和裸露女性胸部相同的效果?当然没有。荒木深知这一点,也正是因为他深知,社会充斥对女性人格的轻视, 对女性身体存在广泛的偷窥欲和消费欲,才会、才敢在电视上扒KaoRi的衣服。从这个角度看, 荒木不但不是在挑战传统性思维,反而是在迎合、利用、甚至是鼓励已经存在的性别压迫和歧视。 
 
2016年,二人关系急剧恶化。在缺位15 年后,荒木终于提出要与KaoRi签一纸合约。但合约的内容却是“KaoRi永不会做出不利于荒木及其团队的言论”。2017 年,MeToo运动席卷, KaoRi决定反击。 
有人指责KaoRi软弱愚蠢,有人认为她是出于“缪斯”美梦破灭后的不甘,本质上无异于要分手费。这种高举“完美受害者”理论大棒(只有受害者完美无瑕、毫无过错,施害者才应背负指责和惩罚),试图表现自己洞穿一切的“聪明人”比比皆是。 
 
但世上哪有完美无瑕的人?即使KaoRi曾出于虚荣目的,默许荒木的种种行径,并不代表她丧失了反悔和拒绝继续承受的权利,也并不代表荒木的欺压行为具任何合理性。 
KaoRi在信中说:“如果我的故事打碎了人们的美好想象,那么对不起。”所谓缪斯,不过是男性以自我为中心,试图控制创作对象,物化女性的伪装;是诱骗对方不设防,放弃正当权益的欺骗和谎言;是吸引、逢迎大众浪漫想象的噱头。作为艺术家的寄生物,缪斯都是女性, 扮演同等角色的男性会被称为创作伙伴或创作对象。这本身就足够说明这个词汇隐藏着性别矮化。当“‘缪斯”的存在意义完全依附于艺术家对她的表现,当“缪斯”的价值完全取决于艺术家的成就,当“缪斯”被剥夺自我,完全服务于艺术家的欲望和需求时,哪里有什么女神, 不过都是卑微的女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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