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人的《红白与黑》

文:刘钢 2014年1月20日 1446 次阅读 专栏刘钢
在当今时代,举办民间画展,或者与外国人谈情说爱,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然而,30多年以前,这样的举动不仅能够引起万众瞩目,而且还会导致外交事件。

1979年9月几名业余画家在中国美术馆东侧的花园里举办露天画展,此时美术馆内正在举办《建国三十周年全国美展》。露天画展的格调与馆内的官办展览大不相同,既没有歌功颂德,也没有论资排辈,而是主张自由表现。为了彰显画展的启蒙意义,举办者借用成语“星火燎原”的寓意,将展览命名为“星星美展”。

星星美展的展期原定为15天,可是第三天就被政府取缔了。为了恢复画展,艺术家们走上街头,高喊口号,要求“艺术自由”。虽然游行队伍没走多远就被警察驱散了,但官方最终还是做出了让步,同意画展在北海公园画舫斋继续举行。上街游行引起的效应,提高了星星画展的知名度。展览恢复后,参观者络绎不绝。

星星美展的规模不大,但是这一展览却在艺术史中留下了极其深刻印记。它是新中国成立之后,民间第一次公开并且有组织地向艺术监控发出的抗议和挑战。星星美展的成功结局点燃了艺术界争取自由的愿望,增强了艺术家们摆脱束缚的信心,从而引发出1985年兴起的“新潮美术运动”,开创了中国当代艺术的先河。

《红白与黑》是星星美展中展示的一幅油画作品,其表现形式和内在含义都相当前卫。它通过色彩对比、人物表情和肢体语言,表达出一种在压抑状态下对自由的追求与向往,在参展作品中具有显著的代表性。

《红白与黑》的作者是一位名叫“李爽”的女性画家,她创作这幅油画的初衷是为了纪念文革殉难者张志新。可是,她怎么也不会预料到,这件画作竟然暗示出自己日后的一段人生磨难。
李爽《红与黑》
李爽《红与黑》
星星美展期间,李爽结识了法国驻华外交官白天祥。异性相吸在异国情调的促动下,很快将两位年轻人推进了爱情的漩涡。但是,当两人开始谈婚论嫁时却发现,他们之间的联姻属于“国际婚姻”,需要得到中国政府的特别批准。更糟糕的是,新中国成立之后尚无中国人与资本主义国家外交官通婚的先例,相关的政府批准自然也需要“摸石头过河”。可是,爱情却没有耐心等待政府批文,性情爽快的李爽搬入外交公寓与白天祥过起了甜蜜的同居生活。

那时,文革的阴霾还没有消散,国家正处在“清除精神污染”运动的前夕。在这种社会环境中,“未婚同居”几乎可以与“耍流氓”划等号。而“与西方外交官同居”很快就被公安部门上升到“出卖国格”的政治高度。

李爽在外交公寓里没住几个月,就被警察擒拿归案。在中国,虽然刑法中没有“出卖国格”的罪名,但体制中却有一种无须法院定罪就可以将公民投入监禁的劳教制度。就这样,公安部门轻而易举地将李爽送进了准监狱——劳动教养所。与此同时,李爽的恋人白天祥也被中国政府驱逐出境。为此,中法两国发生了外交摩擦,李爽与白天祥之间的恋情亦成为世界新闻的焦点。

在劳教所中,李爽抵制住各种威逼利诱,拒绝按照公安部门的指令签署与白天祥绝交的“悔过书”。与此同时,相距万里的白天祥四处奔波,想方设法营救李爽。

因为爱情,一个锒铛入狱,另一个惨遭驱逐,这对浪漫的法国人来说,比天方夜谭还要不可思议。法国艺术界的反应尤为强烈,在几位艺术明星的号召下,几百名法国人聚集在中国驻法大使馆门前,他们手持李爽的画像,高声呼吁中国政府释放李爽。法国艺术界的举动震动了法国政坛。

1983年法国总统密特朗访华,在与邓小平会谈期间,总统先生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请允许李爽赴巴黎与其相爱的男人团聚结婚吧。在邓小平的恩准之下,李爽终于获得自由。第二年,这一对患难情侣在巴黎终成眷属。他们的婚礼相当隆重,巴黎市长亲自为他们证婚,许多法国媒体刊载了两人的婚礼图片。此后不久,中国民政部终于摸着石头过了河,颁布出如何批准涉外婚姻的政府文件。

李爽是一个小女人,但又是一位无法忽略的历史人物。她参加的星星美展成为中国当代艺术的开端,而她的恋情又为后来的跨国婚姻开辟了出路。她这辈子,活得挺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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