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九岑 披着故事外衣的“卡漫一代”?

作者:吕晓晨图片提供:大未来林舍画廊 2018年11月18日 184 次阅读 专题人物
白雪公主和王子直接跳过了坏皇后的考验、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皮诺丘也没有被狡猾的狐狸骗走金币,不需要对着蓝仙女绞尽脑汁地说谎……这些,只是我从赖九岑的画面中读出的故事。
“我对讲故事没有兴趣”,赖九岑这样总结他自己的创作,“我更像是一个介于作品和观者中间的‘株式会社’老板。当我提供了作品,过后的故事,就留给看作品的人吧。”
赖九岑 披着故事外衣的“卡漫一代”?
从九份到台北,从水墨到油画的坚持和改变
 
收到大未来林舍提供的艺术家肖像照片的时候,我尝试和画廊负责人林岱蔚先生沟通,能否换一张高清一点的正面照。林先生发来一句话:“故意的,就用这张吧!”我看向电脑屏幕的这张照片,布满噪点,似乎还使用了褪色的滤镜。照片上,艺术家赖九岑将全部的注意力和表情对着工作室的桌台,只留下一个捉摸不定的侧脸给了镜头。
 
到了约好通电话的时刻,我在电话接通进行自我介绍后,对面是三秒的沉默,当时我一度以为没有人应答。紧接着,才传来一个音量很小、语速很慢的声音,甚至不带有任何表情色彩。“一个不善言辞甚至孤僻的艺术家?”我自己心里打了一个问号。但同时,我心中对艺术家的猜测,似乎也呼应上了,照片上那个没有直视镜头的身影。
赖九岑 披着故事外衣的“卡漫一代”?
赖九岑的工作室
赖九岑的工作室
艺术家赖九岑1970年出生于台湾九份——一个在清朝光绪年间由于淘金热结束了平静和荒芜,从小山村迅速发展为三四万人的小镇;但在中国内战后又因矿藏衰竭繁华褪尽,重新回归平静。这里还是侯孝贤执导的《悲情城市》取景地,歌手陈绮贞的作品《九份的咖啡店》也都源于此。
 
高中的时候,赖九岑对水墨很感兴趣。因为自己喜爱的艺术家在国立艺术学院美术系任教,所以决心要考到这里。“但我入学之后,连一节他的课都没修过。”赖九岑笑道。
《不管醒不醒都要亲的白马王子》 180×140cm 亚克力颜料、画布 2018
《不管醒不醒都要亲的白马王子》 180×140cm 亚克力颜料、画布 2018
“想问你也问问自己,是否还会记得从前,怀念着往日的坚持和现在你我的改变。”这是陈绮贞《九份的咖啡店》的一句歌词。早已移居台北的赖九岑,不知是否会怀念,从水墨到油画一路走来的坚持和改变。
之后的故事,就留给看作品的人吧
 
1994年,赖九岑学士毕业,按照台湾地区的义务兵役制度,要当两年兵。虽然在军营里无法接触到绘画创作,但他依然怀揣着对艺术的向往。1996年退伍后,赖九岑参加了一个在台湾举办的巴黎美术竞赛,并且荣获大奖。大奖提供给他一笔奖金,以及三个月驻留巴黎的机会。
《不说谎没办法钓鱼的皮诺丘》 180×140cm 亚克力颜料、画布 2018

 
《不说谎没办法钓鱼的皮诺丘》 180×140cm 亚克力颜料、画布 2018
 
2000年,赖九岑决心在创作上寻找更多的可能性,刚好学校的硕士班成立,因此他回到国立台北艺术大学美术系继续深造。“算是学校资源回收。”赖九岑笑道。
 
早期赖九岑的创作以黑白为主,1996年开始他就把卡漫形象的玩具画入了作品中。在2000年真正开始以玩具创作为主时,赖九岑心里关于色彩的一扇门似乎被骤然打开。他开始以玩具、卡漫形象为主题,以此创造了大量的画作,作品表面也如同打翻了调色盘,变得琳琅多彩。
《想偷溜去海边的白雪公主》 180×140cm 亚克力颜料、画布 2018
《想偷溜去海边的白雪公主》 180×140cm 亚克力颜料、画布 2018
在赖九岑看来,自己的作品其实并不是卡通、漫画,尽管披着卡漫形象的外衣。《不管醒不醒都要亲的白马王子》《大白天在躲猫猫的小精灵》《不说谎没办法钓鱼的皮诺丘》……赖九岑每一件作品似乎都讲述了一个新故事,而他却坦言其实给作品起名都是在画廊要拿走作品的时刻才开始进行的。“我把作品图片放在面前,脑袋里会冒出许多的语句和连结,之后再把它们写成文字作为作品名就可以了。我对讲故事没有兴趣……对我而言,画就是画,我不会把太多故事性表现在画面里,而是通过题目来作为补充。之后的故事,留给看画的人吧!”
《大白天在躲猫猫的小精灵》 180×140cm 亚克力颜料、画布 2018
《大白天在躲猫猫的小精灵》 180×140cm 亚克力颜料、画布 2018
没有出国读书也是不错的
 
Hi艺术(以下简写为Hi):你当初是画水墨的,为什么到了大学之后转向了油画?
赖九岑(以下简写为赖):当初考上国立艺术学院的时候,是什么类型的艺术都要学。直到大三分主修、辅修时,我决定以油画为主修。当时我觉得,无论是媒材还是文化包袱,水墨的局限性都很大;而选择油画则能给我更直接更新的体验。上大学之前,可能是自己学习的关系,加上台湾当时的环境还比较封闭,关于西方艺术现况知道得很少,能接触到的画册也很有限;到了上大学之后,老师几乎都是国外回来的,带给我们很多见闻,图书馆也能接触到很多比较新的画册。而这些让当时的我发觉到,其实这个世界很大很宽广。
Hi:退伍后是否面临接下来如何从业的选择?
赖:有的,虽然很想做作品,但退伍前心里其实还是蛮彷徨的。一等到退伍就重新整理自己创作的状态,并把握当时巴黎大奖竞赛的机会,很幸运在得奖后去了法国。等回台湾后,好像继续创作就变得理所当然,展览的事情也变得顺利和规律起来,对未来创作的心境也就安定了不少。
 
Hi:去巴黎三个月的经历对你有哪些改变?
赖:那是我第一次出国,除了巴黎,还去了法国的其他一些城市,同时还去了趟意大利。当时去巴黎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太多,而是尽情去看画廊和美术馆,并体验那里的生活、阳光和气味。我觉得在当时最大的收获,除了在创作上的一些影响之外,就是可以有自信地确定自己没有出国读书也是不错的(笑)。之后的几年,我还又去了几趟巴黎,也顺道去欧洲一些国家参观许多美术馆,这些年的经验让我可以比较清楚自己创作的处境,可以更自信地面对所做出来的作品。
《这不是玛格利特的天堂》 140×180cm 亚克力颜料、画布 2017
《这不是玛格利特的天堂》 140×180cm 亚克力颜料、画布 2017
《住在集合住宅的动物先生小姐》 160×160cm 亚克力颜料、画布 2016-2017

 
《住在集合住宅的动物先生小姐》 160×160cm 亚克力颜料、画布 2016-2017
 
其实我的作品不是卡漫
 
Hi:你会介意自己的作品被解读为“卡通”吗?
赖:不介意,因为我知道我的作品和卡漫艺术家作品虽然在表象上几乎一样,但是本质上却完全不同。大多数卡漫艺术家的创作模式是在作品中创造一个主角以及几个配角,并且以他们为中心来创造故事场景,或是体验生活,或是感受荒谬。而我的作品只是画的对象物是卡漫,它们不是被创造出的主角,我只是画我看到、选择到的东西,再由此发展出属于这个对象物所延伸的空间和状态。
Hi:我知道台湾有很多卡漫艺术家是受到日韩、亚文化的影响,你的经历与此相关吗?
赖:说不被影响很难,从小我们就看着美国、日本的漫画和卡通长大。问题的关键是你要不要接受这种影响,是接受它的文化,还是接受它的图像。
 
Hi:那你是接受了文化还是图像?
赖:主要是图像。但无可厚非的是,你接受了它的图像,就不免带有它的文化,这是无法避免也不需要去避免的。其实对于现在的社群和网络搜寻来说,铺天盖地的图像早就凌驾了文化之上,图像的阅读已经像是我们每个人的内建功能,所以当我们看到图像的时候,常常在有意无意间忽略掉背后的一些文化意涵。这种情形在一些作品中也是如此,他们所使用的图像也多是廉价式的文化嫁接。
 
《麦昆的意大利置物柜》 160×160cm 亚克力颜料、画布 2016-2017
《麦昆的意大利置物柜》 160×160cm 亚克力颜料、画布 2016-2017
Hi:中国大陆有一批“70后”“80后”艺术家,被归类为“卡通一代”。你是否了解?你觉得台湾的卡漫艺术家和大陆的“卡通一代”有什么分别?
赖:就我所理解的,多数大陆“卡通一代”艺术家的创作很直接,不管是他们说故事的方式,还是图像的表达,都会希望观者在看到作品的第一时刻就明白艺术家想说什么;但是台湾的卡漫艺术家相较之下就没那么直白显得比较隐晦,当然这也不能一概而论。
Hi:你作品中的形象从何而来?
赖:大学的时候,我就喜欢捡东西,干掉的叶子、种子、昆虫尸体,甚至到海边或河堤边捡些动物的骸骨……然后把它们带回画室当作创作的对象物。这个习惯其实一直没有改变,只是从捡拾自然物到后来开始搜集玩具。刚开始也会买一些玩具拆解之后来画,但是到了后来,随着网络技术的发展,我能看到太多太多在以前生活中无法遇到的东西,于是我开始在网络搜寻图像。不管用得上用不上,当下只要觉得有趣、有感觉都会把它们“保留”下来。
《理性爆棚的米奇》 93×68cm 亚克力颜料、画布 2018
《理性爆棚的米奇》 93×68cm 亚克力颜料、画布 2018
我对讲故事没有兴趣
 
Hi:“株式会社”这一词汇来自日本,为什么会给自己的展览取一个日系的名字?
赖:取名的时候,我第一想到的是泡泡。泡泡是漂亮而虚幻的,“株式会社”是实体的,甚至世俗的。这两种不同事物之间的矛盾,让我觉得既有点荒谬也有点有趣。在我看来艺术家就像一个株式会社老板,介于作品和观众之间。
Hi:你笔下有很多童话人物:白雪公主、皮诺丘,你的关注点为什么会放在这里?
赖:其实我是从这次展览才开始画童话人物的,之前多数都是画玩具。我对童话没有太大兴趣,但因为成长的关系,你一定看过漫画,了解那些经典的故事。只是在这次的作品里,多年前搜集的童话图像忽然吸引我去关注它们,再由此发展出一个系列与它们建立关系,仅此而已。
 
《这不是消波块,这是史莱姆》 70×60cm 亚克力颜料、画布 2017
《这不是消波块,这是史莱姆》 70×60cm 亚克力颜料、画布 2017
Hi:童话人物的形象被很多几何形体分割,观者似乎在隔着一道窗子观看这些人物的局部,这是为什么?
赖:几何形状在我的作品中所代表的其实是几何抽象的概念。在求学阶段的时候,我的老师在国外学的就是抽象表现主义、极简艺术等等那个时代的东西,也因此在大学的时候我们接触了很多抽象性、表现性的元素。我最初画的玩具本身也是几何形体。我创作是一种双关:既是具象玩具,又是几何抽象。至于你说的像窗子的感觉,也是这种概念的延伸,只是空间性比较强,这种对几何的喜爱和认知也一直延续在我的作品中。
面对自己总是比面对别人容易得多
 
Hi:你有特别喜欢的艺术家吗?
赖:好像没有耶。其实我喜欢文学家,我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他是我唯一几乎读完他的全部著作的作家,他把别人不想面对、不想说的东西深刻地刨挖了出来。透过文学家或哲学家的文字,我觉得可以和绘画形成一种互补的关系。我会欣赏作品,但我没有特别喜欢的艺术家。因为我本身就从事艺术行业,并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很清楚艺术家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作品,甚至会预测他今后会做什么样的作品。因为能感受到他们的脉动,所以艺术家对我而言没有距离产生的美感了(笑)。
《休息中的薛西弗斯》 70×60cm 亚克力颜料、画布 2017
《休息中的薛西弗斯》 70×60cm 亚克力颜料、画布 2017
Hi:所以你在台湾当代艺术圈“离群索居”吗?
赖:不要把我说得这么像孤寡老人嘛(笑)!我觉得没有什么当代艺术圈这种东西,干嘛去划分自己是哪个圈子呢?而且只要你认为自己是中心,就没有“离群索居”的问题了。其实主要是因为创作需要很大的心理空间,有时就比较难容得下其他太过靠近的人或事物。另一方面也是个性的关系,我希望自己和艺术圈疏离一些,多留一些时间和空间给自己,毕竟创作是一件挺耗费心力的工作,而且面对自己总是比面对别人容易得多。
《泡泡沈思者》  70×60cm 亚克力颜料、画布 2017
《泡泡沈思者》  70×60cm 亚克力颜料、画布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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