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哲溢 乘风破浪会有时

作者:朱赫 2016年12月5日 207 次阅读 专题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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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之水清兮

在一个晴朗的下午,来到张哲溢的工作室,这里和市区有些距离,坐地铁也要坐到最后几站。附近被称为祥云小镇,晴空万里的冬日天空像被海浪清洗过,无云,空气和城市在某个瞬间被寒冷凝固,而光芒则使万物显现。
张哲溢的工作室在一幢楼房的拐角,光线充足,说是工作室,张哲溢也住此地。房间分两层,不大,楼梯口安放一张画架,画架上的作品仍未画完,是为年底展览准备。
另一侧的桌子上则放置着他用LOZ积木颗粒制作出的汹涌波浪,尺寸不大,但非常精致。
按照年龄划分,张哲溢应被归为七零后艺术家,所以他的作品保持着对社会、历史、传统的持续关注,但他的作品中又时常出现各种各样的奇思妙想,这些想法突破常理,在更广阔的世界里天马行空。
张哲溢绝对是一个有趣的人,和他聊天的时候很容易就被他古怪的想法和跳跃性的语言感染。他自幼学习绘画,但又没有经过完整的专业训练,因此他的作品有时趣味横生,但又无章可循。
他也不是一个安分的人,很早就来到北京闯荡,但北京也圈不住他,他的视野更在域外,近几年他基督教文明的广阔大地都已被他走遍,伊斯兰文明的土地更是被他仔细观察,用他艺术家的眼光审视世界,他会给你非主流的但更加深入的判断。
他也是一个有古典情结的艺术家,在他的作品中包含了东方美学的种种元素,但是他并非是一个拘泥于古典中的人,传统与现代化的关系是他思考的核心问题,在他笔下古典与现代互相交织,传统的人文精神与西方的思辨一起承载他的思考,可以说他的作品和他本人一样丰富并极具包容。
张哲溢的阅读方向偏重于传统文学与历史研究,他思考传统文化与当代人之间的关系,他认为传统虽然离我们很远,但依旧有迹可循,在不同的线索中可以找到历史传统的影子,我们也可以通过这些蛛丝马迹重新回溯传统。
他也是一个持续保持童年记忆的创作者,他描绘铁皮玩具,用画面中怀念家乡熟悉的雷雨天、石板路以及有铁皮玩具的游乐场,他也会将把缝纫机画的像建筑般雄伟,表现一种强烈的情感共鸣。
中国古代画家追求个人修养、画面宁静,这是一种儒家式的艺术美学。而在艺术史上,也有一些亦庄亦谐的艺术家,比如梁楷、八大山人,他们另辟蹊径完成一条新的道家式的美学方式。
张哲溢是介于儒家和道家美学方式之间的艺术家,他既有宁静诗意的作品,也有幽默风趣,打破传统方式的画作。两种方式异曲同工,追求格调不同,但最终亦会形成作品的完满。

浪淘风簸自天涯

在艺术北京见到张哲溢的作品《一块切糕》的时候,就被这件作品吸引了,仔细辨认这不是真的切糕,虽然他跟原物非常接近。张哲溢的切糕使用LOZ积木搭建起来的,问他为什么不用乐高之类更大的积木块,他说,LOZ的积木体积更小,更适合亚洲人灵巧的手,并且它可以更加细腻的呈现创作的细节。
但这种小的积木块虽然不算难以驾驭,但也非常耗费时间和工夫,从张哲溢订购第一批材料开始,原以为一个月就能完成的作品,最后通宵达旦夜以继日的足足做了两个月,在展览开幕前一天的深夜才得以顺利完工。
而这期间因为手指不断接触积木,以至于磨掉了拇指的指纹,竟使得指纹识别的手机无法正常使用。但最终展示的效果出奇的好,让艺术家和喜欢他作品的人都感到非常满意。
而张哲溢选择切糕作为他作品想要表达的对象,也是非常具有深意。他不避讳去谈论社会、政治和民族的概念,对他而言怎样公正的去审视这些问题,才是根本性的选择。
张哲溢说:“最开始想做这件作品,是因为当时发生了所谓的‘16万天价切糕事件’,切糕这种食品在大众心理中已经被符号化,而符号化来源于民族偏见,但我在完成这件作品的过程中,认识了很多新疆当代人或者和新疆有关系的人,见到生长在传统穆斯林家庭的人往往知书达理、善良纯真,我就想通过作品重新去审视这种偏见,通过切糕重新去看待民族、社会、文化之间的交流与沟通。”
张哲溢在中东游历期间亲身体会到穆斯林的热情好客,去巴勒斯坦人家做客时,看见当地人对母亲的孝顺也与我们的文明相同。但在这块土地上仍旧有很多战乱,自杀袭击者被当作英雄,肖像被张贴在广场上。白天听见的枪炮声,在晚上化作火力交织的密网,这都是一个更加真实的穆斯林世界,是有温度有触感的世界,而不是在报纸或者网络上读到的干瘪文字。
这些都促使张哲溢用他的作品去表达和呈现,因此他的“切糕”也具有了温度,而不是偏见与嘲讽。
 
风吹暗浪打船声

除了《一块切糕》,张哲溢还用LOZ积木制作了《寒瓜图》、《海立方》、《皮浪》等一系列作品,但他是一个新媒体艺术家吗?显然不是。
因为家庭环境的陶冶,张哲溢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接触绘画,早期也是因为绘画让他颇具盛名。他的《菜鸟图》、《蔬瓜集》通过具体的食材等物,展现出日常生活的诗意美学,茄子、豆角这些最普通的事物,在画面中变得不再寻常。
日常性由历史转化心理层面的共鸣,理性转化为感性,而个体因具备普遍性特质,而被纳入社会学领域去对待,在极简的画面中,取得生命的意义。
《秋集尔 Churchill》、《艾浮细可思听 F-16》《爱蜂iPhone》中张哲溢敏锐的将中英文的译音当作题目,并用画面去完善机智、幽默。而《破阵子》系列中,他用梦幻的方式去描绘战争机器,这些飞机、大炮不再具有威力,而是变成玩具被客体化。在东方美学的渲染下真实的历史和杀戮机器被浓缩成画面中出现的意象,历史在此处被重新品读、玩味。
《探花》系列也是张哲溢近期的作品,构图方式古朴、典雅,粗略一扫以为只是一张传统花鸟画,但细看之后发现并不如此。所谓的“梅花”,是由穿着宇航衣的宇航员和他们身边极具科幻性的白色圆球组成,而梅花的枝条在这个瞬间似乎变成了科幻作品中的传输通道,它传输的不再是树木的汁液和营养,而是宇宙间的物质和能量。
古典性和科幻性在这里完成了巨大的融合,他不再是传统的古典图示,而是在反叛和颠覆中具备了新的力量,张哲溢说:“我的创作脉络离不开传统和现代化。以前在传统美学的审美体系上面下功夫,现在我更关注于现代化的问题。在对待传统的问题上,有时候很容易走弯路,认为传统就是回到古代,尊古拟古,但其实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们应该关注于如何将传统现代化,而不是把现代化拉回到传统。”

撇浪载鲈还

观察张哲溢的工作室里未完成的画作,最初看见的是一棵白菜的形状,但仔细辨认后发现,这棵白菜是由数十个不同方向的波浪组成。
在张哲溢的作品中,经常可以发现这样冲突般的惊喜。而与这幅作品相对放置的是他《皮浪》系列作品,这幅作品的命名也与他的语言互异相关,皮浪是著名的希腊怀疑主义哲学家,他的名言包括“不做任何决定,悬搁判断”与“事物是有差别的、不可预测的和不可判断的。”而张哲溢则说,《皮浪》也与一段历史公案相关,王安石曰:“水之皮为波”。苏东坡对曰:“若真如此,水之骨则为滑咯”。而哲学家皮浪在大海下保持他的“不动心”与中国哲学家王阳明心学中所说的“定心针”也有契合。东西方文明、哲学、文人典故相关,但对于浪的解读还不限于此。
张哲溢很早就来到北京,是较早入驻宋庄的艺术家,在北京十余年面对过多次拆迁,经常散步时经过的房屋,可能几天之后就变成了一堆废墟,而他自己也面临过多次拆迁,对拆迁深有感触。他觉得拆迁也是一个巨大的浪潮,难以阻挡且大势所趋,建筑无论新旧,瞬间便成为一堆瓦砾。
因此他从黑桥拆迁的废墟中收集废弃物,做成一个巨大的波浪,并命名为《红海》。在他看来,《红海》暗示了历史中不可逆转的潮流,在这个潮流中每个人都牵涉其中,无法逃避,潮流在起势之时让人分辨不清,但在结束之后留下碎片化的证据,让人唏嘘。
张哲溢也是在历史的波浪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人,他见证过历史留下的碎片,也嗅到历史潮流的种种气息。他用浪作为描述对象,预示了一个时代和一代人所处的困境。
但张哲溢是乐观、积极的,他幽默诙谐又异常敏锐,他的作品风格多变,有时让人无迹可寻,捉摸不透。但当观众细心去观察时,又会发现张哲溢的创作是恒久坚定的。传统在他这里不再是拘泥固定的某种形式,传统原本也应该向日常,向当下敞开。
张哲溢用他复杂的艺术实践见证时代的海浪,他在风浪中穿行,也可以用手指向《红海》,让海水就此分开。但当海水平静的时候,他怡然自得,烟波浩渺之上独自泛舟,南风起时,他撇浪载鲈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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