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之下,“过时”的绘画再迎生机?

作者:郑啸川 2020年5月10日 187 次阅读 专题话题
早在20世纪60年代,当代艺术绘画大师格哈德·里希特(Gerhard Richter)去往西德杜塞尔多夫国立美术学院重新学习美术,彼时最先进的艺术氛围中就叫嚣着“绘画已死”的声音。这个论调是如此有生命力,以至于半个世纪之后依然不乏“绘画已死”的拥趸者。在科技日新月异的今天,广泛的媒介得以为更多人所用,国油版雕已经不足以概括现有的艺术实践,绘画似乎又退回了一个尴尬的境地。几十年如一日专注绘画的艺术家刘野曾评价绘画就像大自然,是极其复杂和充满矛盾的艺术形式,而其中的复杂和矛盾反倒令他更有动力继续开拓。但就像许多濒临失传的非遗手工技艺一样,对复杂的耐心是当下最稀缺的品质。多是声光电装置的沉浸式多媒体展览令观者趋之若鹜,架上绘画过多的艺博会被认为是保守而乏味,而青年艺术奖项青睐的获奖候选人更是鲜有绘画的实践者。绘画作为高校艺术入门的必修课,在完成了创作基础铺垫的效用之后似乎就此“功成身退”。
 
2020年的一场疫情改变也限制了许多。工人被隔离、工厂难开工、艺术家无法外出拍摄素材或是做行为作品。此时,绘画反倒是最方便实践的创作,蕴含着无尽的信息量。全球经济惨淡的愁云之下,消费主义的泡沫散去,人们愈发务实,架上绘画作为当代艺术中最保险的投资再一次成为画廊展示和售卖的首选,是千百年历史沉淀下来最核心的生意。开年后几近停滞的一个季度不禁令人思考,被迫低物欲的返璞归真之时,是否会是绘画再度蓬勃之日?到底绘画的生命力何在?
疫情之下,“过时”的绘画再迎生机?
电影《无主之作》中西德的艺术氛围已经有“绘画已死”的声音
电影《无主之作》中西德的艺术氛围已经有“绘画已死”的声音
王兴伟
就我自己所见,职业画家之路是非常不容易的,每隔几年就会有一些曾经比较活跃的画家逐渐从视线中消失,而这种消失有时是没有给出原因的,你可能还在正常地工作、甚至觉得更努力、觉得更有进展的时候就消失了,不再有人约你做展览、不再有人买画。你能看到很多画家子女都学画画,但很少画家指望子女一定要出人头地的。最后的胜出者一定都是天才,让一个优秀的人和一个天才竞争,会给他造成无尽的折磨。
 
而不考虑这些残酷的竞争和艺术品商业,艺术就显示出她平等的表达、独立的思考,带给人精神上的满足。
 
我开始画画的90年代初,画画在当时比在现在显得更保守,特别不“前卫艺术”。所以很多画画特别有能力、特别有创新精神的人就跟画画“决裂”了,做前卫艺术家,搞装置、影像、行为。他们如果继续画画到现在,后果不堪设想。留下画画的基本上是保守的、胆儿小的、内向的,喜欢画画放不下的,还有爱抬杠的,偏跟新主流闹别扭的。我自己也包含一点儿这个原因,你越反对我越这么干。很多人就是喜欢画画,这是一种人类的天性。我身边很多朋友画画,并没有展览和市场,他们也画得很开心。
王兴伟 《可怜的老汉密尔顿》 180×180cm 布面油画 1996
王兴伟 《可怜的老汉密尔顿》 180×180cm 布面油画 1996
尤永
 “绘画已死”是一个哲学命题,不是一个现实问题。就好比,“人类总是要毁灭”是一个哲学命题,“努力过好每一天”是一个现实问题。成年人要分清楚现实与想象,心游太虚,脚踏实地。
 
绘画世界独立于现实世界。大部分画画的人,做着画家的工作,终身没有踏入绘画世界半步。但是,如果你是一个好画家,你一定是绘画世界一分子。好画有一些共同特质,掌握这些特质的人,并不多。
 
真的画不出来,不必煎熬。很多画画的人,负担很重,压力很大,生活很苦,伯乐很少,怨言很多。与其内心纠结,苦苦挣扎,不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现代中国的绘画之路还没有展开。我们这一代,以及比我们年长的,看古往今来的好东西,看得晚、看得少、看得窄,然后,还总觉得自己正确。
 
这次疫情,会带来多大灾难?未来有多少悲苦?现在真不好说。割裂和孤立正在发生,还会加剧。桥拆了,可以摸着石头过河;关起门,也能画画;村头,也能办画展,然后呢?
 
画家不是画一张好画那么简单,他/她在帮助我们认识世界、认识自我。绘画上的一点小突破,都是替全人类做的,是人类精神、感知、表达的边界突破。
 
如果你加入了全球最大的传销事业,并深陷其中的话,想做一个画家,可能很悲催。毕业——画不下去了——教学生——学生考学成功——毕业——画不下去了——教学生——学生考学成功——毕业,完美闭环。传销的本质就是后来人交的钱作为前面来的人的收益。可怜无数大好少年,虚掷青春,抛洒汗水、泪水,就为这个?
陈丹青《西藏组画-进城(一)》52.5×78.4cm  纸本油画  1980
陈丹青《西藏组画-进城(一)》52.5×78.4cm  纸本油画  1980
李苏桥
所谓“绘画已死”,说好听一点是艺术家对艺术形式和艺术观念的孜孜不倦的探索和实践,说难听点就是绘画本身太难超越了,搞得大家创作起来都没信心了。不过对市场而言,对绘画从来都是信心满满的,为什么?因为艺术市场其实是很传统和保守的领域,在这里幸运女神眷顾的永远是有钱人,而不是什么艺术家和艺术。有钱人在投资领域的钱更多的砸向哪里?很显然,砸向有确定性的标的,绘画就是这类资产标的。当然有钱人也会撒钱给其它艺术形式,不过就是看你撒一下娇,变变花样,看看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性变为确定性。
刘小东《大雨(纽约)》 142×182cm  布面油画  1993 
刘小东《大雨(纽约)》 142×182cm  布面油画  1993 
毛旭辉
疫情发生之后,过去的计划都不重要了,疫情过后都要被重新检验。绘画在此时也仅仅是享受到媒材上的便利,在精神层面上没有任何方便可言。绘画和其他媒介类型的艺术一样,都需要寻找新的创作契机,但什么是新的,我尚且不清楚。
 
当然我相信,任何有价值的艺术都有其独特的纯粹性,并且纯粹的涵义是广阔的,不能做形而下的拘囿。在当代艺术的范畴中,艺术的影响力已经被各种各样的观念和媒材所分享,正如20世纪上半叶及之前的绘画创造的骄傲被装置、图片所分享,“绘画已死”是一种绘画过时的哀叹,是绘画影响力被瓜分的无奈。现在说“绘画已死”和疫情同置,是很可笑的。绘画将会一直存在,但在未来以什么方式存在仍不可预测。
 
绘画对我个人而言是有重要价值的,是一种自助的力量。绘画更加个人性,更有人性。每个个体都方便操作,大小随意、媒介多样。绘画的优越性使她拥有最长的发展史。绘画也在居家范围内存活下来,这就是绘画的长处。绘画可以有很大的作为,也可以有很小的意义。梵蒂冈博物馆、米开朗基罗和拉斐尔的巨大壁画,在教堂中向人们喻示宗教的意义。维亚尔(Edouard Vuillard )、博纳尔(Pierre Bonnard)的绘画也有其居家的魅力和感染力。绘画的张力层次是很丰富的。我不在乎绘画死不死的问题,杜尚(Marcel Duchamp)就说过让大家少画点画,但是杜尚之后依然产生了如此众多的优秀画家。
 
我现在每天最兴奋的事情就是画画速写、画小幅面的油画,证明自己没有被疫情打垮。画画时,我专注于对象,忘记疫情的存在,让自己从疫情中摆脱出来,陶醉在大自然光色的变化中。写生使自己感觉到与世界同在。阳光、树叶、小鸟、微风,能消除我的孤独。多与大自然相处,人会活得更健康。此疫之后,扎堆、结群会成为我们主要反思的问题。全球化、共同体等概念也将被重新审视。而这些问题也将成为绘画的问题。
疫情之下,“过时”的绘画再迎生机?
毛旭辉近日写生
毛旭辉近日写生
李大钧
绘画性的问题还是让画家们和艺术评论家们去谈吧。我是收藏家和经营者,不太关心这些泛泛的概念性的话题,因为如果不关心到具体的某一个艺术家的绘画,或者他/她的艺术,实际上都无从说起。艺术不具体到人,就是虚幻的。艺术常在,但泛泛而称的艺术分不出好和不好。具体到某一个艺术家的艺术,才能做出好和坏的判断和区分。好绘画可以有很多,不是用返璞归真和纯粹这样的标准能说得清的。
冷军 《肖像之相——小姜》120×60cm 布面油画  2011
冷军 《肖像之相——小姜》120×60cm 布面油画  2011
赵半狄
多年以前我也喊出过“绘画死了”!今天看来,这怎么都像是一种自我激励 ——必须让绘画在我这死一次,才能让自己放下熟悉的调色盘,放下被人赞誉的技巧,成为一个行动者。影像、时装、电影、社会介入等……我成为了一个跨界的艺术运动员。
 
里希特,作为罕见的集具象和抽象风格于一身的画家,说实话,在绘画上并没给我什么启发;但另一层面却给我鞭策:今天的艺术家可以是多维的,一个艺术家可以由多重碎片组成。
 
近两三年,在我热衷于创造一个个热闹的艺术派对的时候,另一个我回到画室里,踏实地坐在画布面前。这是有原因的:与这个世界的交手之后,我逐渐对所谓"真相”感到失望,而更加在乎“表象”。绘画,这位老情人,此时的归来,有了新人的容貌。
 
我在乎绘画的容貌,这是一切的开始!不准许倒叙,即使想要寻根溯源。抽象绘画不在我的视野里,因为她只是人类到过马里亚纳海沟的标记。但有形象的绘画却依然可以闪光!形式和内容之间,紧张又暧昧,甚至催生裂变……我发现,如果美感卓越的话,一切主题、一切叙事就会流露出躲闪和害羞的样子,多么迷人!
 
逻辑上说,卓越绘画的辨识者和欣赏者属于人群中的少数,很难与社会中网红经济和流量经济相交集,即便在艺术的生态圈内部,与拥抱时代的多媒体、渗入式、虚拟现实及AI科技艺术相比,绘画并不算“紧随时代”的艺术样式,更别提卓越的美感,一定是逆行者才有的气味儿。
 
面对当下的全球疫情,面对今天的残酷世界,我依然选择卓越的美感,这是不道德的么?
赵半狄 《中国湖C》 280×210cm 布面油画 2015
赵半狄 《中国湖C》 280×210cm 布面油画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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