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一山 在画布上进行一场室内装修

作者:张朝贝 2019年9月17日 136 次阅读 专题人物
对黄一山的了解是从他的作品开始的。早就听说过他是个热衷于画地砖的艺术家,确切地说是用制作地砖的方法在画布中搞装修。采访那天下午,我提前来到了当代唐人艺术中心展厅,在见到他本人之前再次完整地浏览了他近两年的作品,包括一件记录了他如何制作画面中的仿真门板以及将一幅画好的画塞进门缝过程的录像。观展的人大都惊叹于黄一山作品的思维与制作,每件作品都是一方浓缩的空间,在极度精良的制作技艺之下,叙事索脉,一语多关,暗藏着对艺术史与绘画性的严肃思考和艺术家的个人语汇。
黄一山 在画布上进行一场室内装修

精确到毫米的低产型艺术家

2007年还在广州美院读研二的黄一山,使用橡皮刻的印章用类似于版画的方式完成了第一张可以称为地砖系列的作品。到了2015年底,当黄一山刚好完成第100张作品的时候,他已经可以熟练地使用木板、塑形膏这些综合材料制作地砖、门板和马赛克瓷砖了。
因为黄一山的作品独特的创作方式,注定了每件作品的出生将经历非常繁复的过程。作为一个典型的低产型艺术家,每件作品的制作过程通常需要两到三个月,落实想法后,黄一山会用电脑制作精确的草图,放稿到特制的画框或木板上,再根据画面一层层铺设材料,整个过程精确到毫米之内,最后才绘制画中的主体。谈到为什么坚持用制作真实物品的工序将它们在画面中制作出来,黄一山说道,“最开始的画法已经无法满足我了,用物料制作更加实在,就好像我真的进入这个空间里做了一场室内装修。”
黄一山出生在一个朴实传统的潮汕家庭,半个艺术爱好者的父亲是他艺术的启蒙老师。教他如何用笔,如何篆刻。从小学就开始使用的篆刻小刻刀,目前依然是他新作品中创作的常用工具。他长期生活与工作在广州区域,当地文化潜移默化融入在他的血液里。
“从第一工作室到第五工作室,就是一个从传统到当代的渐变。”黄一山研究生毕业于广州美术学院第四工作室,以当代艺术方向为主。本科在油画系第一工作室,专攻古典与写实。今天创作里挪动大量名作的行为,其实与本科的写实教育有很大的关联。在经历了大量写实练习感知局限后,大三开始叛逆的尝试。积累到研究生时期,所有做的尝试与叛逆集中爆发出来,开始有了一直延续至今的作品面貌。
彼时,卡通一代的作品盛行,他清醒地认识并告诉自己:要找到一条可以持续创作的方式。那时他对自己创作的系统就已经有初步的概念,而这种系统是需要超越以往的经验的。研究生时期看了很多书,觉得自己可以从学院的教育里跳脱出来。
黄一山 在画布上进行一场室内装修
黄一山 在画布上进行一场室内装修

把一张画放进另一张里

2008年的旧作《绕圈的人》,是黄一山最早出现画中画的作品,墙面上是梵高(Van Gogh)的作品《囚徒》,墙面所对的空间内,是艺术家低头原地绕圈的重影自画像。这件早期作品即开启了延续至今的风格探索,也真实的表达了他当时的自我状态,如同一位为绘画所困的囚徒,绘画始终是一件深深折磨但又欲罢不能的事情,占据了黄一山大部分的生活与思考的空间。
十年后的创作《完成了的老人像》,依然是一位信徒对绘画的虔诚祷告。中国的油画先驱李铁夫,曾经被众多学子研习过的作品《未完成的老人像》,黄一山在新作中完成了一次与李铁夫的百年对话,“我尽自己的所能完成了这幅他未完成的老人像,有一点不太好意思的自大。但我所用的油画技法是广州美院学来的,是他们那一代中国的油画先驱所传承到我们身上的。”
作品《奔腾图》,非常巧妙地运用了很多偶合的方法,似乎暗示了艺术家反观年轻职业艺术家的身份与状态,在作品中,黄一山表达了一份与更多从事这份职业的年轻艺术家的同理心。在艺术领域同样的勤奋与向往,经历试错、困惑,无论面临嘲笑或赞赏,仍旧能予以初心的热情,如隐在作品负形中那匹奔马(借用自籍里柯的《埃普索姆赛马》)。
“奔腾图”的意味也直接来源于中国广东地区的现世民俗中,随处可见的《万马奔腾图》。马,在中国人的概念中有天龙地马之意。在民间,《九鱼图》《八骏图》被人们大量使用,是社会普罗大众对生活前程愿景最朴实的写照,愿生活祥和,前程似锦。现世民俗的题材被黄一山用当代的形式一再转换,成为隐藏在作品背后的文化籍贯。整张作品也延续了黄一山风格的平行透视,用他可以找到的最简洁的方式来表现空间。在这种极度冷静的理性设计中铺程有情感的叙事,很像他本人的性格。
黄一山说话温和,却掷地有声,偶尔吐露出粤式普通话的词句时,会认真地再重复一遍。“我很多次都想放弃绘画,因为觉得很难可以画过别人,但完全又充满了对绘画的热情,非常强烈。又画不出来,会经历很多这样的时间节点,曲折的前行。”
黄一山 在画布上进行一场室内装修
黄一山 在画布上进行一场室内装修

绘画是欺骗观众的一个道具

Hi艺术(以下简写为Hi):为什么你这么热衷于画地砖或瓷砖?
黄一山(以下简写为黄):应该是一种偶然,但也是一件顺其自然的事情。因为南方很多地方都会用瓷砖,我是在学校的厕所里找到了灵感,最早的几张画画的就是几个潜水的人站在一个马赛克空间里。
Hi:你觉得自己的作品更像是绘画还是装置?
黄:其实我一直的关注点,就是如何拓展绘画的可能性。也许一件作品很有装置感,制作的过程中很像在施工,包括设置关系、厚度,好几套透视法则如何混合在其中,但它最终还是一张很平面的绘画作品。
Hi:作为低产型艺术家,今年的创作量为什么这么大?
黄:唐人画廊的展览空间不小,是个挑战,同时也让我有更多的发挥空间。
Hi:这个展览对你意味着什么?
黄:十年的一个总结和对未来的期许,一个展览可能很难涵盖十年思考的问题,但展览中有一条很隐藏的脉络。
Hi:哪件作品对你来说是最特别或者说难度最大的?
黄:每件作品都来之不易,《搬沙发》吧,在挤压之前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化。
Hi:在作品创作和制作中,是纯粹理性和枯燥的方式吗?你是否享受劳作的快感?
黄:我觉得它的过程是很有趣味性的,绘画其实是欺骗观众的一个道具,你首先必须把自己骗过了。就好像我真的进入这个空间里做了一场室内装修,这种实在感让画面的谬误更加明显,而谬误往往是表达的核心。
黄一山 在画布上进行一场室内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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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都很难模仿自己

Hi:你曾说自己非常迷恋表现主义,但是为什么在画画的时候又刻意把它抹去?
黄:我很喜欢表现主义,或者说有笔触感的绘画,但怎么画都觉得有别人的影子。开始画地板砖之后,我就干脆尝试把那部分兴趣纯粹当作兴趣,压制在画的背后。
Hi:借助美术史创作的艺术家并不少,会不会担心作品的风格被抄袭?或者有没有过类似的事件。
黄:都是“独家秘方”,我自己要仿都很难。
Hi:会尝试新的作品形式吗?还是安心做一个好画家?
黄:会在绘画里尝试更多新的可能性,也会尝试绘画以外的形式,看表达的需求。
Hi:你的作品面貌看上去非常统一,你觉得自己的创作有不同的阶段?
黄:阶段系列都是画完之后回头总结出来的,我还是一种循序渐进的方式,很多作品都是因为画了这张,才推出了下一张。当然回过头去看,每个阶段关注的东西的确会不一样。
Hi:在这些作品之外,你还有一些类似实验性的研究,它和你的创作脉络是怎样的关系?
黄:那些项目在我的作品中就像一棵树的分杈。比如“蓝天”的项目是对蓝色概念的怀疑,为什么它们如此不同却都叫天蓝色。这些想法在某些情况下可能会回馈到创作主线。
黄一山 在画布上进行一场室内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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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对于你来说,现在最缺少的是?
黄:一个更大的工作室。
Hi:为什么会选择一直在广州?
黄:广州让我有一种很放松的状态,有我最熟悉的人和事物。同时也在美院教书,教学和创造构成了我生活的两大部分。
Hi:对你影响最大的一本书?
黄:《结构主义在中国》。
Hi:给你一个假期,你会做的事?
黄:带女儿去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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