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培力:警惕自己
时隔两年再次见到张培力,他的神情看起来要轻快许多。讲话依然很慢,待人依然谦和,谈起往事的神情,总会忽略他已经69岁。
近年他的动态频频,从2024年末两家美术馆的个展,到去年在拍场上的亮眼成绩,再到近期在大湾区的数次亮相,他的形象如同数个被拆分的概念散落在不同的场景中,无法捏合为一个统一的“张培力”。
随着对话的深入,他从现在聊到过去,那个无法聚拢的影子,逐渐变成一个真切可感的实体。
即使苍蝇是肮脏的,它的生命就不值得怜悯吗?
站在深圳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SWCAC)的展厅里,望向那路实时采集自香港海域的影像信号,会产生一种奇特的生理性错位。
画面中,AI生成的日常漂浮物正极其自然地叠合在真实的波涛之上。这个真假难辨的视觉陷阱,是张培力在馆方委托创作的新作《飘浮物(三)》中设置的引子。它仿佛在提示着我们,在技术与数据编织的严密系统里,个体的感知边界正在被精准地格式化。
这次展览由陶寒辰策展,跨越张培力三十余年的创作历程,不仅是一次对既往作品的系统梳理,更是一场关于“技术如何重塑人”的现场问诊。展览的主题“仅存的诗意”本身带有一种奇妙的错位感——在深圳这个技术密度极高的城市,究竟如何讨论“诗意”?
如果熟悉张培力以往的创作,会感受到他对“疾病”与“身体”主题的长期关注,作品《一个生命的最后几分钟》似乎与主题的错位感格外契合。他以五个机位记录了一只苍蝇濒临死亡的最终旅程。在日常经验中令人嫌恶的蝇虫,此刻获得了过分密切的关注,生命本身的脆弱性被置于精密的技术观察之下,在克制的镜头语言中,丝毫感受不到纪录者的情感,与其挣扎的动态相比照,整个记录的过程显得格外冷漠、乃至于冷酷。
“有时候我会观察一只虫子慢慢死去的过程”,张培力难以解释这一行为的动机,但他体察到了人类对于其他生命的倨傲态度:“即使苍蝇是肮脏、丑陋的,在离开这个世界时也是苦苦挣扎的,它的生命就不值得怜悯吗?”
在感性的另一侧,张培力对“标准”和“定义”的审视往往带有某种实验般的严谨。
当你试图在作品《音响床垫》上寻求片刻稳当,内置的感应系统会立刻报出一个人的姓名。同样,在由100块LED屏幕组成的《标准像》阵列前,观众扫码授权后实时上传的肖像,瞬间便成为了作品生成的一部分。在这里,观众不再是单纯的观察者,身体数据与身份信息成为了运行系统里的耗材。自主选择与系统运行相辅相成的状态,正是技术时代个体处境的真实映照:我们在享受便利与参与感的同时,也部分完成了对自我主体性的让渡。
机械装置,就像是拥有独立的生命
从85新潮时期的观念转向,到90年代开启中国录像艺术的实验之路,再到近年对机械装置与人工智能的深度介入,张培力始终以冷静、克制且极具穿透力的方式,直面技术文明与个体存在之间日益复杂的关系。
“重复”是贯穿张培力创作中的一种手法,他极其擅长通过重组日常物件来消解其既定属性。占据核心空间的巨型机械装置《煤气瓶阵列》,将100个被剖开并镀金的工业煤气瓶悬挂旋转。煤气瓶作为一种人们曾经频繁接触的生活用具,转化为符号镌刻在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之中——事实上,如今它并未从我们的周遭完全退场。
张培力回忆道:“最开始是煤球、然后是蜂窝煤,等到煤气罐出现的时候,它是当时一个家庭生活改善的标志。”煤气罐向管道燃气的迭代,在张培力的记忆中花了很长时间,也因此这个金属罐体对他而言格外印象深刻,这是寓居于个体经验里的中国家庭燃料的变迁史,煤气罐存在于张培力的个体记忆中、放置在如今街边摊贩的炒锅下、也以可怖的文字印刷在爆炸事故的社会新闻报道上,这些切片共同构成了这个视觉符号的所暗含的多义性——物质生活变迁的象征、城乡与阶层差异的表征,以及便利与危险集于一体的矛盾特征。
对秩序的反思与解构,在《有金色旗帜的圆圈》中走向了某种极致的虚无。直径六米的巨大圆台上,旗杆和金色的旗帜在PLC脉冲控制器的驱动下,永无止境地旋转、摆动。在周而复始的几何运动中,机械控制被转化成了一种类似生物的刻板行为,它剥离了旗帜可能承载的任何宏大叙事,只剩下不可背离的物理惯性。
在装置《压字机》中,机械臂控制的六边形滚筒在石英砂上压印出俗语格言,随即便被沙槽内的刮板抹去。这些曾经被奉为圭臬的“真理”,在成形的瞬间便迎来了消失的命运。生产与毁灭的同频进行,不仅提示了语言、记忆与文化在不断生成与消失中的循环关系,更揭示了那些所谓的“永恒”在工业化重复面前的苍白本质。
谈及近年来关于机械装置的创作尝试,张培力认为这些金属造物有一套自成体系的话语——“就像是拥有独立的生命,而在与机械装置共处的空间中,观看者和作品之间的主客体关系已经消解了。”在器械动态运转的过程中,仿佛与观者的身体形成了一种类似映射的对应关系,这是其他静态的艺术形式所无法提供的。
艺术家最应该警惕的是自己
1988年的《30×30》是张培力影像创作绕不开的起点。
在这部被广泛认为是中国最早的录像艺术作品中,艺术家反复砸碎并粘合一块镜子,整个过程持续了三个小时。机械的、徒劳的重复,标志着艺术家对“意义”的公然拒绝。在1991年的《(卫)字3号》中,他以近乎冷静、冷漠的固定机位记录了给一只鸡洗澡的全过程。在原始录像长达150分钟的时间延展中,行动原本所有可能携带的任何意义都被彻底消解了。
对时间的“消耗”与“消解”,在去年大馆委托创作的作品《一天》中演变为一种更复杂的感知的错位。作品通过第一视角实景、医学影像与数据生成图像的并置,营造出一个迷离的时空。流动的影像带领观众穿梭于公共与私人空间,在视觉错位中探讨身体的限度与时间的隐喻。
回看整个展览的线索,在深圳这座强调效率与标准化的城市,“仅存的诗意”似乎在时间尺度中提供了一个停顿的可能。诗意并不存在于完美的算法里,而是栖身于个体与系统碰撞时的缝隙之中。它邀请每一位观者在持续运转的社会机器中学会停留,在高度标准化的日常里看见差异,并在这个不断变化的时代里,重新感知那些漂浮的、暂存的人性诗意。
在这四十年间,“停顿”对张培力来说往往是以告别的形式出现,告别的方式各有不同——戛然而止的、早有预兆的、高风亮节的、恋恋不舍的,他尝试用“无常”二字来理解人生中所面对的一切。
只是在艺术这件事上,张培力的状态仍然是新鲜的、紧张的,这两年的展览开幕前,他总觉得还有事情没解决,神情与言谈间全然没有所谓“老艺术家的松弛感”,他严肃地说艺术家最应该警惕的是自己,也绝不想“晚节不保”。
对技术的掌握力,决定了想象力的限度
Hi艺术(以下简写为Hi):这次的新作《漂浮物(三)》和去年大馆委托的《一天》都使用了AI技术,你怎么看待AI带来的技术革命?
张培力(以下简写为张):AI确实带来很多便利,省去了不少麻烦。我对它既不亲近,也不敌视,在我看来它就是一个工具。就像电出现以后,比蜡烛方便,虽然也会有事故、成本也更高,但最终还是会成为生活里不可或缺的技术;网络刚出现时也一样,很多人抵触、仇视数字技术,甚至有人标榜自己不用电脑。你可以坚持不用,但整个社会都在普及,最后不方便的还是自己,这是为自己的信念付出的代价,这对社会没什么影响,对个人却不然。
硬说没影响也可以,那是你选择的、富有诗意的生活方式。所有新技术出现,人们都会有不同态度,但我觉得没必要过分仇视,也不必对它抱有太大期望,它改变不了根本。我一直认为,文明不单单指技术层面。很多从事高科技行业的人,本身并不文明;也有人很有文化、坚守传统,同时对新技术保持开明。有人觉得技术会让人付出代价,失去人性、记忆或是诗意,但做什么事不需要代价?接受要付出代价,不接受同样要付出代价,人活着本就如此。
版权当然是个问题。现在技术门槛越来越低,艺术家作品的经典性也在被消解,作品可以轻易被复制,谁都能参与创作。以前做录像还需要专业设备和剪辑器材,现在手机就能拍,人人都可以创作,小孩也能像艺术家一样表达,艺术家的身份不再那么具有特殊性。技术时代下,个人作品如何得到保护,是一个需要面对的问题,但这和AI并不冲突,二者不是对立关系。
Hi:你似乎一直是对技术比较敏感的艺术家?
张:我一直在观察当代艺术圈里影像领域的这些变化,出国看展览时会留意,也会关注身边有哪些可用的新技术。当年我从中专回到中国美院建新媒体系,和国外很多院校有交流,所以一直很关注新媒体艺术教育里,大家在研究什么、涉及哪些技术。我一直觉得对技术的掌握、认知与控制力,决定了你的想象力能走多远,二者是相关的。
其实就算是实验影像,近几年随着技术门槛降低、设备条件提升,它的实验性也更多体现在叙事方式,以及对影像的态度和观念上。当然有人用技术做商业内容,那是另一回事。但在艺术创作里,技术门槛就像过去练书法、画水墨,掌握了基本功,才能挥洒自如、轻松表达。
如果连基本原理都不清楚,根本没法用它做作品,甚至连触及的可能都没有。所以我后来在系里开设了编程课,也算是国内艺术院校里最早设置这类课程的。在当下这个技术时代,编程对学艺术的学生来说同样重要,不只是学科技、电子专业的人才需要。虽然我当时是老师,但其实我和学生一样,对很多事物都很陌生,也一直在学习。
Hi:近年来的影像和机械装置创作都需要团队协作,你适应这种协作形式吗?
张:《海上》和《一天》这两件作品,团队差不多都有二、三十人。这类作品如果没有团队合作,单靠个人根本完成不了。
80年代那会儿,我们没技术、没资金、没团队,只能自己一个人做。经常就我和一个摄影师两个人,有时候我自己架好机器自己拍,身兼导演、摄影、演员好几重身份。有几件作品就是我独立完成的,设备是跟朋友借的,布好光就自己拍。现在回想起来,那种一个人慢悠悠完成作品的状态其实挺舒服的,但也会遇到很多技术上的障碍,比如后来没有剪辑设备,拍完只能放着没法剪,播放设备也不行,画面不能同步,问题很多。
现在基本没有技术门槛了,只要有资金,想拍什么都可以,哪怕电影级别的制作,租设备就能实现。所以说各有利弊。大团队协作时,很难把自己的感觉准确传递给所有人,毕竟不是自己亲手拍摄,感觉稍有偏差,就得反复沟通。有时候也会很磨人,甚至有点绝望,怀疑这件作品到底能不能做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现在的工作方式也和早期完全不同,早期拍摄更接近传统绘画的手绘感,感受能通过设备直接呈现出来,拍一次调整一次。现在则要等好几天、甚至半个月,才能看到渲染出的片段,不满意再继续修改,许多小问题都要一点点磨合。
艺术家最怕的就是被架在那儿
Hi:从绘画转向影像的契机是什么?最近还会画画吗?
张:我差不多整整三十年没画画了。从绘画转到影像,在我看来是个顺其自然的过程,这种事没法勉强。当然也有客观原因,当时我的画关注度不高,市场也一般,所以即使不画了,也没觉得多可惜。如果当时画卖得很好,情况就不一样了,家里可能不乐意,自己也会觉得有风险,那就难说了。其实很多艺术家都是被架在那个位置上,国内外都是如此,艺术家最怕的就是被架在那儿。
再多说一句,可能很多人听了不高兴。中国当代艺术从80年代到现在四十多年了,整体却越来越沉闷、混乱、肤浅、没意义。艺术家自身有责任,也有客观原因,不少人被市场绑架,或是被舆论、媒体架在一个下不来的位置。但我觉得主要责任在艺术评论和策展,很多策展人根本不会看作品,只认私人关系。全世界很少有像国内这样,策展人、批评家和艺术家关系不清不白的,这怎么可能不影响艺术生态?或许有些艺术家想要这种不清不白的关系,但批评家、策展人是知识分子,不该这样。
Hi:怎么看待去年你的作品在拍卖中的表现?
张:这事跟我没关系,我也不可能再回去画“手套”系列,再画也拍不到7000多万。有朋友跟我开玩笑,说现在给你1000万你画不画?我说画,你把1000万放我家我就画,但这根本不可能。我也从没说过坚决告别绘画,只是做什么都不能勉强自己。
作品拍到7000多万我当然高兴,但不会因此有压力,对我现在的创作、对我最新作品的市场也没多大影响,不是说我现在做一件作品就有人买走。我觉得这就是命,我在艺术上一直对材料、媒介这些有好奇心,更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走到今天这一步,再往回走很难,回不去了。
Hi:你曾提到过艺术家最应该警惕的是晚节不保,现在办展览会考虑得更多吗?
张:对,我确实这么觉得,这更多是对自己的一种提醒,倒不是说要刻意端着、过分矜持。只要心里有这根弦,时刻警惕就行。展览和创作其实是两回事,之后我可能更想在工作室安安静静做东西,不一定非要拿出来展览。我也挺希望做一些偏手工、有制作感、能自己动手完成的作品,这个过程本身就很有乐趣。前几年我试过用纸浆创作,一直没做出特别满意的东西,心里还一直惦记着,想继续往下做。
说到底还是有好奇心,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这是最根本的动力。但说实话,艺术作品一旦拿出来示人,就谈不上纯粹自娱自乐了,难免要接受各种评价,甚至被指责晚节不保。如果批评是中肯的、有质量的,那是社会需要的;怕就怕有些人根本没看懂,就随意评判、乱说一通。
Hi:所以平时会也看互联网上对你的一些评价?
张:我会看,也有人把我骂得很难听。但我至今没看到过什么特别有质量的批评,批评其实很考验人,不是单纯发泄情绪。我觉得做批评和做艺术有点像,它不是说给自己听的,而是面向公众的,要触及大家共同关心的问题,把人放在一个公共背景里去评价:做了什么,哪些地方有价值,哪些地方有问题。
如果只是纯粹的个人好恶,那就谈不上是批评,只能算个人看法。审美本来就是复杂、多样的,这没问题,但评价一个艺术家,不能只站在私人角度。中国真正的艺术批评还是很缺的,所以你们媒体其实任重道远。媒体的责任,一是给艺术家说话的机会,二是让观众能通过你们的介绍,更深入地理解艺术和艺术家。
我算不上有雄心壮志,只是“爱挑事"
Hi:现在回头来看,2003年在国美创立新媒体系意味着什么?
张:当时许江担任中国美院院长,他希望美院能有新发展,计划增设不少新专业。同时他作为上海双年展相关负责人,清楚国内外当代艺术领域里,新媒体、录像已是极为重要的部分,因此认为美院开展新媒体艺术教育刻不容缓,所以他把我和耿建翌调回了学校。
我当时也已经对固有的教学模式已经感到厌烦,美院这次的安排,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觉得或许能做些自己想做的事。90年代我几乎每年都会多次出国参展,期间也和国外艺术院校的艺术家、教授交流,看过他们学生的作品,深切感受到当时中国的艺术教育问题已经非常严重。
我算不上有什么雄心壮志,旁人眼里我或许爱挑事、爱搅局,但我并不在意系主任这类头衔,只是身处这个位置,才能决定课程设置、教学方式、聘请哪些老师,能真正做些实事。事实也说明,即便在既定体系内,只要不过分、没有出格的想法,很多事并非不可能。我不过是借着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做自己认为有意义、有价值的事。
Hi:你觉得艺术教育在你的一生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张:我当了三十多年老师。有些艺术教育其实是没有意义、甚至害人的——老师教得没意义,学生学得也没意义,学完立刻就扔。我最早从浙美毕业之后,就在中专教素描、色彩,都是按一套固定规则、固定标准来教,什么是好、一张画该怎么完成,都给你列好条条框框——本质就是用很机械的方式去“框”学生。这种教育模式下,再有才华的人,能成为好艺术家的概率极低。
耿建翌说过一句话:艺术是无法教的,只能学。这话很辩证,也很有道理。另一种教育,则是完全尊重学生的个人选择、权利与自由,尽力保护他身上那点艺术灵性。从这个角度说,师生关系远不是简单的教与学。你拿什么教他?教,就意味着给标准,说是启发,可你怎么确定你的启发是对的?你认定的方向,怎么就一定适合他的个性?艺术家的成长,更多是在好的氛围里被激励出来的。和同样热爱艺术、对艺术敏感的人在一起,相互激发、相互启发、相互较劲,这个过程比上课重要得多。
当时在新媒体系,很多教学思路主要是耿建翌在推进。他一直强调,教学不只是让学生学点技术,而是用有限的能力去创作、去表达,让他们想清楚自己要说什么、该怎么说。艺术本质上就是这两件事:说什么,怎么说。以往的教学往往是老师给答案,而这个答案本该由学生自己找到。
如果说我对学生有过一点正面影响,可能只是我们一起营造了一个相对健康、开放的氛围,仅此而已。我自己的创作是我个人的事,从没想过用我的作品或观点去影响学生,更忌讳自己做什么就让学生跟着做什么,那样又退回旧的教学模式了。现在还在坚持做艺术的学生,彼此的面貌差异都很大,这点我挺欣慰。
我一直认为艺术教育也是一门科学,科学需要假想,更需要验证与证据,不能毫无依据地下定论。艺术家创作和科研工作不同,但艺术院校的教育成功与否,同样需要验证。美院的核心目标本就是培养艺术家、设计人才,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又怎能称得上教育成功?我2001年进入国美,2019年退休,在学校待了18年。至少在我任职的这段时间,我问心无愧。我不想标榜自己有多大贡献,但我做了想做的事,且成果比不少人更好。很多人或许有过类似想法,却没机会实现,甚至有人根本未曾思考过这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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