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涂 歇斯底里的自由

作者:李天琪图片提供:涂涂 2020年4月27日 9189 次阅读 专题人物
涂涂肖像
涂涂肖像

作品就是他入世的方式

2020年伊始,涂涂创作了一系列涂鸦式的作品,里面充满字符、几何形体和碎片化的故事,看似杂乱,实则是经过艺术家归纳整理后的产物。无论古今,无论国外国内、太空宇宙,它们不分先后全部放在涂涂的脑海里,在创作时被任意抽取。

《三炮》 50×50cm 布面综合 2020
《三炮》 50×50cm 布面综合 2020
《细菌游戏》 30×40cm 布面综合 2020
《细菌游戏》 30×40cm 布面综合 2020
《葫芦兄弟》 50×50cm 布面综合 2020
《葫芦兄弟》 50×50cm 布面综合 2020

在创作路上走了很多年,涂涂越做越简,找到了这种他原来就很敏感的充满“稚气”的形式。画面很空,有时简化到只剩物质的状态,比如一个砖块、一个锥体,没了纠结,极其自由、放松和随性。他时而戏谑,时而调侃,恣意放大生活的细节。

《爆米花》 40×30cm 布面综合 2020 
《爆米花》 40×30cm 布面综合 2020 
《孔夫人》 40×30cm 木板综合 2020
《孔夫人》 40×30cm 木板综合 2020
《大妹子》 50×40cm 木板综合 2020
《大妹子》 50×40cm 木板综合 2020

他这样讲《许仙白娘子与害羞的小青》的创作过程:“起初不知道画什么,于是我随便画一个立方体。然后这个立方体牵引着我的思维,无意识地画了一个这个,画了一个那个,思维导来导去,这幅画可以了。之后我再起一个名字,看到白色立方体,我脑海里面突然闪现出穿着白衣服的白娘子和许仙;花的形象很鲜艳漂亮,符合白娘子的形象;旁边带一个含羞的小青,她天天做电灯泡肯定很难受。这幅画就是这么来的。”显然,他想把自己骨子里的诙谐、幽默做到极致,把自己最敏感、最熟悉的部分放大。

《许仙白娘子与害羞的小青》 50×50cm 布面综合 2020
《许仙白娘子与害羞的小青》 50×50cm 布面综合 2020
《母老虎》 70×70cm 布面综合 2020
《母老虎》 70×70cm 布面综合 2020
《唐伯虎点秋香》 50×50cm 布面综合 2020
《唐伯虎点秋香》 50×50cm 布面综合 2020

《华夏石榴》《三级头中贱》《外星香蕉》《珠光与蛇》……这些涂鸦作品的名字透出一种莫名的魔幻感,画面中层叠的字、形、色构筑起一个光怪陆离、荒诞瑰丽的世界,那个世界不是童话,不是田园牧歌,而是念头与思绪交缠产生的超现实的诗,是对荒谬世界的冷眼旁观和作为旁观者的自得其乐。涂涂有种扎扎实实的烟火气,嬉笑怒骂,吃喝拉撒,没什么不能画,作品就是他入世的方式。

《华夏石榴》 30×30cm 布面综合 2020
《华夏石榴》 30×30cm 布面综合 2020
《三级头中贱》 40×30cm 木板综合 2020
《三级头中贱》 40×30cm 木板综合 2020
《珠光与蛇》 50×50cm 布面综合 2020
《珠光与蛇》 50×50cm 布面综合 2020

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

涂涂1979年生于辽宁,父亲是美术老师,涂涂在耳濡目染之下很早就拿起了画笔,从小见惯了父亲带学生,他说自己从来就不排斥教书这件事,他大学时选择了师范专业,毕业后相继在保定、葫芦岛当老师。

一个小城青年想在艺术上趟出一条路,有多难?涂涂说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也。只是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他的心气始终没散,死磕了太久,他硬是把生活磕出了一道缝。如今的涂涂已经在北京有了工作室,摆脱了经济压力。回首从前的困顿时光,他承认其实作品最诚实:“那种苦大仇深,表现性、精神性,那种撕裂、狰狞和苦涩一眼就能看出来。”

《偷窥》 40×30cm 布面综合 2020
《偷窥》 40×30cm 布面综合 2020
《NCP》 40×30cm 布面综合 2020
《NCP》 40×30cm 布面综合 2020
《大力士》 40×30cm 布面综合 2020
《大力士》 40×30cm 布面综合 2020

2011年,涂涂结婚生子,感觉生命力有了依托,人也变得温和了,作品从原来的黑色、恐怖变得明亮、内敛,用他的话说,“随着阅历增多,对世界认识的边界逐渐扩大,作品慢慢趋于平和,不再急于表现某种所谓的效果。”

今年八岁的儿子对涂涂的影响很大,从儿子能拿笔那天开始起涂涂就经常带着他到自己的工作室。涂涂搞创作,儿子就在旁边乱涂乱画,每次休息看到儿子的成果时涂涂都会吃惊,孩子的纯真、稚嫩、朴拙总能瞬间打动他。

《被骗的鱼》 50×40cm 木板综合 2020
《被骗的鱼》 50×40cm 木板综合 2020
《中途岛海battle》 50×50cm 布面综合 2020
《中途岛海battle》 50×50cm 布面综合 2020
《吃货》 30×40cm  木板综合 2020
《吃货》 30×40cm  木板综合 2020

涂涂的作品从具象转到抽象,有一个标志性的时间点——2016年底,他去太平洋上的一个小岛帕劳写生。那里人口稀少,有些偏远的地方甚至还在物物交换,他看这个赤道附近的美丽岛屿、看海里的热带鱼、看当地黑人说话的样子,突然发觉自己就是地球上的一个人,一个生命体而已,原来纠结的什么形式、文化、创作语言、地域特色全都变得不重要了。


回国后,涂涂很久没动笔,每天望着窗外思考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一天我骑着自行车回家,骑过100米后回头发现,这100米我再也回不去了,即使我再骑回去然后骑回来,已经消逝的过程永远回不过来了。这让我突然想到原来这个世界的本原是空的,是虚的,但这个结论又似乎没有意义,因为眼前存在的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是具体而有意义的,瞬间的醒悟让我豁然开朗,也得出一个结论:该干啥干啥!”涂涂之后的创作变得自由,随心所欲一直到今天。作品就像一面镜子,他感觉里面的自己变得越来越清晰了。

《战争》 80×60cm 木板综合 2020
《战争》 80×60cm 木板综合 2020
《围城》 80×60cm 木板综合 2020
《围城》 80×60cm 木板综合 2020
《小红与狼》 50×50cm 布面综合 2020
《小红与狼》 50×50cm 布面综合 2020

艺术家的一生就是个艺术现象

Hi艺术(以下简写为Hi):你父亲对你的影响大吗?

涂涂(以下简写为涂):我父亲对我的影响很大,小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每一次只要有朋友或亲戚来我家,他立刻说:“你坐那,我给你画张像。”然后我们就在旁边看,看完了以后大家再评论几句,说说画得像不像。

他那种对画画的痴迷好像遗传给了我,他现在七十多岁了,还常常一大早就开始画。我记得每次大学放假我都会都会抱着一大捆作业和几本速写回家,一进家门最兴奋的事就是立刻把所有的画打开,铺的满地、满沙发全是,我和父亲坐在那就开始品评,这张画得怎么样,那张画怎么样,整天就聊这些东西。

《心脏系列2》 130×100cm 布面油画 2008
《心脏系列2》 130×100cm 布面油画 2008
《生灵系列-对垒1》 80×100cm 布面油画 2011
《生灵系列-对垒1》 80×100cm 布面油画 2011

Hi:大学为什么选择师范院校而没选美院?

涂:当时其实想上鲁美,对美院的期盼比较高,但是我要去鲁美只能去工业造型那个专业。加上我的专业课在市里排第一,去辽师大很稳,最后就去了辽师大。

我们那时候师范专业基本全是公费的,人们的经济条件都一般,所以疯了一样地抢师范,谁能考上感觉可幸运了,我也报了鲁美的师范专业,记得专业加试报考的那天,学生很多也很挤,甚至把玻璃都挤破了,保安得拿着棍子往外拽人甚至打人,那种拥挤的程度是你无法想象的。

Hi:来到北京以后是种什么感觉?

涂:大学毕业后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去798,那时798刚刚成为艺术区,路边还全都是呲呲冒气的大管子,里面有很多艺术家的工作室。职业艺术家的那种状态对于我来说好像有点可望不可及,太幸福了,还不敢去想,毕竟当时生活的问题还不知道怎么解决。

《展示系列6-女人》 100×80cm 布面油画 2009
《展示系列6-女人》 100×80cm 布面油画 2009
《鸟系列5》 70×70cm 布面油画 2014
《鸟系列5》 70×70cm 布面油画 2014

Hi:成为职业艺术家的过程是怎样的?

涂:那个时候什么也不懂,把作品拿到人家跟前也没人理,经历各种脸色,各种白眼。没人引导你,没人跟你说这些画廊主要在做什么类型的艺术家,没人跟你说展览、销售、拍卖这些过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老师也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他教给我的还是你要参加省内展,你要参加全国美展,你要把一张画画得多完整。

我的感觉就像别人说的白手起家,没有任何资源,同学没有搞这行的,老师没有搞这行的,我大学的老师几乎都在大连,也没有什么在北京发展的朋友。基本上就是从一片空白起步,摸着石头过河一点一点趟过来的,趟了很多年也还是没有结果,特别特别地慢。

Hi:还记得第一次把画卖出去的经历吗?

涂:当然,印象很深。我是2012年左右在798里面卖的画,当时觉得不可能,怎么可能拿着一张画到798里找个画廊就能卖掉? 后来从画廊出来的时候非常激动,立刻给朋友打电话说竟然有人要买我的画了,那种兴奋程度没法形容。我很快就把画邮了过去,但是结款前前后后拖了一年多的时间,拖得相当痛苦,后来我不得不亲自到画廊找到那个老板,面对面才把钱拿回来。

我记得当时那个老板让我等她回电话,等到10点没回,等到12点没回,等到半夜1点也没回,我就慢慢睡着了,最后也没有回电话。因为我这个人特别实诚,认为说到了就要做,但我在北京接触过几次都是这样,他们答应完说变就变,这是北京的圈子给我的一个刺激,感觉有些人信誉度差,这也是现在很多中国人存在的问题。

《大鸟16》 100×150cm 布面油画 2016
《大鸟16》 100×150cm 布面油画 2016
《羽寰6》 140×180cm 布面油画  2017
《羽寰6》 140×180cm 布面油画  2017
《羽寰4》 140×180cm 布面油画  2017
《羽寰4》 140×180cm 布面油画  2017
Hi:想过放弃吗?

涂:从来没有,我的内心比较强大,好像达到没法摧残的程度了,被摧残得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摧残的了。不管遇到的事多让人寒心,我也会找到一个特别喜悦的点去想,比较乐观,通过我的画你可以感觉到。我也爱开玩笑,不喜欢那种很正经的样子,爱唱歌,爱笑,爱打游戏,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Hi:你认为现在那些没有资源、向往艺术的小城青年,要怎么趟出一条路?

涂:第一要身体好,第二要坚持住,然后就是看机遇。之前媒体报道的那个英国老太太罗斯·怀利(Rose Wylie)到了八十多岁不还在坚持吗?

Hi:你如何看待 “抽象艺术早已经被西方艺术家玩过了” 这种说法?

涂:抽象艺术确实被西方艺术家玩过了,玩遍了,他们在形式上的探索非常极致。但是,应当仔细想想抽象是什么,抽象表达什么,它实际上表达的是这个世界和这个人的本质,因此,如果从抽象的本质出发,就不存在别人玩过的事。比如我做的抽象,我生存的环境,我成长的经历,我对文化的体验,我现在所处的空间位置,我所理解的世界及其显露出的本质,一定会跟西方艺术家有差距。这种微妙或者叫微差,是反驳“西方玩过了,我们再玩就没意思了”的有力理由。
《2017系列(2)》 100×100cm 布面综合 2017
《2017系列(2)》 100×100cm 布面综合 2017
《2017系列》 100×100cm 布面综合 2017
《2017系列》 100×100cm 布面综合 2017

Hi:如何解释你作品风格的多变?

涂:也许是地域、家庭或者教育背景的关系,我在艺术上的认识和成长是相对是缓慢的,每次尝试一种新艺术风格的时候,当时觉得不错,但认识不断提高了以后就会发现它的问题,但我又是一个不满足于现状的人,于是就会否定原来思维里的一部分东西,从题材、方式、材料上不断尝试,试图让自己的作品更接近我心目中世界顶级艺术家的样子。

《2018系列》 100×155cm 布面油画丙烯 2018
《2018系列》 100×155cm 布面油画丙烯 2018
《2019系列》 155×100cm 布面油画丙烯 2019
《2019系列》 155×100cm 布面油画丙烯 2019

Hi:因为难以定位而郁闷过吗?

涂:我原来其实挺郁闷,为什么我不能像有些艺术家一样能够始终坚持一种风格?像贾科梅蒂(Giacometti)、像梵高(Vincent Van Gogh)、像莫兰迪(Giorgio Morandi)。为什么我的风格一直在变?我常常否定自己,常常变化,常常全盘采用一种新的形式,什么极简、表现、具象、写实等等我都尝试过。

但是后来我发现,还有很多艺术家的一生也尝试了无数的样式,比如毕加索(Picasso)、里希特(Gerhard Richter)。到了最后,一个艺术家留给人们的是他(她)一生的样子,一两件作品远远代表不了他(她)。当代的达明安·赫斯特(Damien hirst)、杰夫·昆斯(Jeff Koons)、村上隆,他们的领域已经延伸到电影、设计、商业等等,跟原来的艺术家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艺术家已然变成一个艺术现象,他一生的所作所为、跟社会发生的全部联系、所有作品产生的过程、甚至是尝试让作品产生的过程统统划归到这个现象里面,这些过程本身就是艺术。

《无题系列》 综合材料 2019
《无题系列》 综合材料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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