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江 半扇窗

作者:朱凡 2014年2月24日 6473 次阅读 专题人物
郑江 半扇窗
模糊的,
从来不是画面,
半扇窗后,
完整的只是时间
二分之一的透明
一半透明,一半模糊,这就是郑江少时熟悉的光景。
在家乡缙云,自家小屋门上就有着这样半扇窗,透明玻璃与花纹玻璃的组合,中和了透光和隐私的需求,放在孩子的门上,家长更是看得到的放心,这就是来自普通百姓的生活智慧。透过这半扇窗,少年郑江就这样看着父母忙碌的身影,模糊却温暖。而那种老式毛玻璃的纹样有个好听的名字——“海棠花”。
在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第三工作室学习的郑江,延续了工作室对自我社会身份挖掘的创作思路,归于生活寻找创作中的自我。他在回溯中汲取了关于这段二分之一透明的记忆。“随着经济的发展,很多老房子都被拆,在重建的过程中,那些旧时的材料早已被抛弃不用,反而弄丢了很多美好。”于是郑江找到了自我的表达方式,他选择熟悉的海棠花纹样,重现自己透过玻璃的目光。他开始描述周围朋友的胎记,描述生活中的某个片段,描述日常里的一个行为。那些隐匿的身体痕迹与行为,隐藏在海棠花玻璃,与这个不安的世界保持了半公开的安全距离,在所有模糊不清的似是而非中展示。玻璃,一种被物化的隔膜,可视地存在于现实的视线与过去的发生之间,形成一种时空间的错觉。画物,却势必经过光的折射与消散,在模糊与清晰的临界点建立形象,这种表达本身就暗藏矛盾。
《蓝绳子》 35×45cm 手工纸水彩、马克笔 2013
《蓝绳子》 35×45cm 手工纸水彩、马克笔 2013
理性的折射
在工作室中,有一扇巨大的海棠花玻璃屏风,现在,郑江已经很少用得到了。多年的创作经验已经令他熟悉光线在玻璃板下的折射路线,以及如何忠实地记录它们。在工作室的楼梯旁,布置着两张素描,其中一张是他母亲的肖像,图像中以西方古典的绘画形象与海棠花玻璃纹样结合,可以尚未潜隐入玻璃背后的形象,那是郑江在最初尝试时的记录。选择从素描入手,作品大致的面貌与效果已经成型。郑江选择用木板坦培拉这种传统技法来表现,相较之油画颜料的粘稠与厚重,坦培拉的清透与光泽度更加适合记录光线与玻璃的对话关联。
对于纸面马克笔的材料转换,郑江表示这是一个顺其自然的过程,2012年获得约翰•莫尔绘画奖的郑江,获得了英国驻留的机会,由于材料上的限制,郑江开始了使用马克笔的创作,马克笔所表现的那些线条,更加直率,丰富了作品的面貌。
与创作一样,郑江对于媒介的打磨同样与时间消耗的过程发生关联。由于木板绘画的运输问题,郑江开始对普通画布的材料尝试,由于创作内容的要求,亚麻画布的颗粒感会消解玻璃的平滑与光泽,改变光线的折射。郑江尝试用自己的方式改造画布本身,需要经过打底、晾晒与打磨,这个过程往往要重复七八遍。
在创作中,郑江有着自己的坚持,所有的笔触都是一次完成的,在精准的推进过程中没有反复,在干练利索的同时,最大限度地保存了玻璃的质感。这与郑江求学时的绘画方式有着相承合的关联,却在过程中没有反悔的余地与后路。有时,一个局部完成却发现与整体不合,就要全部推翻,连画布的基础工作也要重新完成。
《制造中枢》 57×76cm 手工纸水彩 2013
《制造中枢》 57×76cm 手工纸水彩 2013
沉溺与出走
从2010年的毕业创作开始,海棠花的图案出现在了郑江的每一张作品中。当被问及是否会溺于纹样的复制时,郑江指向柜子顶上的几只玻璃罐子,讲述了另一段故事。
其实,早在大学三年级,郑江就开始了与玻璃媒介相关的创作,那些光关于透明材料的折反射吸引了他。郑江开始在巨大的玻璃罐上绘画,在罐底的内壁上描画单个的人物。如同被放大了的鼻烟壶,当个体孤单地立于巨大的玻璃罐底,俯视的渺小与平视的隔阂,带着井底之蛙的绝望与动物园式的悲伤,在一种相对的自由中无法挣脱。最初的创作是希望可以参与央美“学院之光”的展览,但由于不符合当年规则的“以纸为料”,终未能展出。在半公开的评选过程中,郑江的玻璃罐与其他的作品一样,被列于美术馆的大厅。或许正是因为那次曝光,郑江在不久之后的展览中,看到了相似之作,尽管是被动遭遇复制的一方,郑江依然果断放弃了这一方案。
郑江坦诚,一度他将自己与海棠花的纹样死死绑在一起,不是因为对于纹样的熟稔程度,而是他死守着海棠花与自我生活之间的连结,仿佛对纹样的任何放弃与更改就会斩断他与创作之间的关系。而现在,郑江则以更加开放的状态思考,其他的玻璃纹样同样进入了他的观察范围,在绘画之外的方案也被一一记录下来,对于未来的改变与实施,郑江说,“我愿意让方案多沉淀些时间。在这个系列中,我尚有未完成的问题。”
《瓷鸽子》 32×40cm 手工纸上马克笔 2013
《瓷鸽子》 32×40cm 手工纸上马克笔 2013
以时间的方式丈量
“消逝”——这种带有时间感的过程成为郑江一直所关注的,以消耗时间的日课去记录时间本身,将记忆保存。如今,绘画这件事不再是基于单纯的记录,郑江在行为本身中寻找到支撑。“我现在关注的是描绘。”在反复的绘画过程中,郑江发现内心的记忆已经不是他最感兴趣的部分,描绘这件事儿本身更令他着迷。郑江每天的创作内容,可以被精确的量化——一块略大于A4尺寸的区域,从头开始直到结束。生活与时间被描绘而丈量,对于动作发生中的时间延续,令郑江更深入绘画的思考,渐渐地,描绘比内容更诱人。郑江逐渐逃离了绘画的表象,而进入更加内核的讨论,在当下讨论绘画媒介重要性的语境中,郑江这种源自绘画创作经验的转变显得别有深意。
在经历了2012年的个展之后,海棠花玻璃背后的物象,对郑江而言已经不再重要了。从最早素描尝试时出现繁复的古典形象,到日常生活的场景,被讲述的物象本身经历了一个减法的过程,而在当下正在创作的新作中,郑江将描绘之物的具体特征忽略,以更近抽象的形象入画。郑江说,在创作之初,身边就有过很多建议,提示他,玻璃背后的图像讨论其实更适合以抽象的方式表达,而非刻意追求具体形象。但郑江选择遵从了自己的内心,“当时的我对于抽象的处理缺乏内心的认同,而如今的转变,是自然的。”
《蓝色》 27×33cm 手工纸水彩 2013
《蓝色》 27×33cm 手工纸水彩 2013
去情绪化的缓慢
郑江的绘画中一种平稳的流淌感,每一步的准确处理决定了整个画面的成立与否,这是一种几乎去除情绪化的创作过程,在温暖的色彩之下,隐藏着一种冷静。
对于一个年轻艺术家,毕业时就准确找到个人特征,并顺利受到关注,不可谓不顺遂。但郑江的生活依旧保持一种简单和缓慢的节奏。有一段时间,郑江经历了严重的失眠,需要依靠药物来缓解症状,这样的经历影响了他的创作,甚至他选择以治疗药物“笨巴比妥”的名字作为2012年个展的主题。现在,他辞去了杭州某大学里的教职,专心投入绘画,每天保持稳定的创作时间,“我感觉自己很难适应双城生活的节奏,这让我很难用一种平静的心态去面对一块空白的画布,我希望以后除了绘画可以再去修一门心理学的课程或是选择再做一个木匠。”
《哭泣的人之二》 38×44cm 手工纸上马克笔 2013
《哭泣的人之二》 38×44cm 手工纸上马克笔 2013
假期归来,郑江从老家带来了不同的植物与果树,计划在工作室的院子里种植,或许,同海棠花一样,这是郑江与记忆的另一种连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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