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绍基 隐居天台山养蚕30年,从一根蚕丝悟透艺术

作者:张朝贝 2019年4月10日 1140 次阅读 专题人物
如果不是为了解梁绍基的养蚕心得,我可能永远也不知道一只蚕可以吐1200米的丝。从1988年的“自然系列”开始,到“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再到“月庭”“孤云”,梁绍基与蚕合作了一系列层次丰富的“装置”作品。因为创作,他没有选择北京和上海,而是回到云雾缭绕的天台山定居。在那些以蚕丝媒介一以贯之的作品,既包含了他30年养蚕、听蚕的生命体悟,又从个人述及历史、社会与自然。
梁绍基 隐居天台山养蚕30年,从一根蚕丝悟透艺术

▶ 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在蚕室守夜时,一只蚕掉在梁绍基的脖子上,结了一个薄薄的茧。这一次体验令他幡然醒悟,自己不也正是一条蚕吗?后来他将发电机铜线圈截断,绕成一个个摇摇摆摆的小床架,把蚕放进去,让其在上面生长吐丝、张网、结茧、蝶化,为这件作品取名《床》,并入选1999年的威尼斯双年展。
后来,他便入天台山而居。我们会发现梁绍基在作品中的探索,似乎并不急于直接从艺术出发,而是以艺术为归宿。相比于艺术家,他更像一个养蚕人。有时为了完成一件大型的作品,可能要养上万只蚕;而到了蚕吐丝的时候,他又往往连续数日不眠。
这个养蚕人将他对生命的感悟融入了养蚕的过程,30年的探索如同一场大型的行为艺术。以蚕丝之“元”始,幻化为“云上云”,终至“惚恍”渺然。2017年,他在香格纳画廊的个展“纱砂沙”令人印象极其深刻。三个同音不同意的“sha”迭连呈现,不仅是蚕食桑叶的沙沙声,那个彻夜听蚕的养蚕者也携着他的体悟跃然眼前。
梁绍基 隐居天台山养蚕30年,从一根蚕丝悟透艺术
梁绍基 隐居天台山养蚕30年,从一根蚕丝悟透艺术
2018年,梁绍基在木木美术馆举办个展“恍”,这已经是他连续五年来保持的每年一个个展的节奏。取自《道德经》中的题目牵引出他在不同层次的作品中频繁闪现的沉思与顿悟,“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2019年,梁绍基仍在为新的回顾大展而准备。他希望自己未来两年能够慢下脚步,在回望中诘问“追问是思的虔诚”。不久后,天台山上的桑树应该又要抽出新叶了。

▶ 惚兮恍兮,其中有象

Hi艺术(以下简写为Hi):从2014年至2018年,你的展览节奏始终很快,2018年有哪些新的收获?
梁绍基(以下简写为梁):回顾2018年,我先后参加了国内外6个展览,其中在北京木木美术馆举办了个展“恍”,取自《道德经》的“惚兮恍兮,其中有象”。30年前,它激发了我用活蚕丝做艺术的欲念,30年后,生命的体悟使我发现了它当下更深刻的意蕴,“恍若隔世”,又“恍若重生”。以“恍”字结构分析,其左旁从“心”,右旁从“光”,意味着追逐光、体验光、期盼光。我曾担心,如此命题会与木木美术馆以青年为主体的观众发生疏离,然展出效果证明,处在当下困顿焦灼状态的人们均能读到“恍”的语境。
Hi:蚕丝这一媒介有何特殊性,最开始这个媒介怎样激发了你的兴趣?
梁:我参加1989年现代艺术大展的时候,发现西方的形式都被罗列了一遍,如果还是按照别人的思路已经毫无意义了。艺术家要针对自己、针对当下,提出最真切的问题。1980年代末,克隆技术方兴未艾,正好我也在寻求一种对生物学的关注,寻找一个可以连接生物与艺术的东西。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在1989年至1999年参加威尼斯双年展的十年间,更多在熟悉蚕这种生物的蚕性,并进行各种实验。科学家将我把蚕放于金属、玻璃、人体上吐丝所呈现的形态及规律称为“蚕的行为学”。
Hi:直到如今你的作品仍然涉及专业的生物、科技技术,有没有值得一提的成就?
梁:在利用蚕丝自然之光的同时,我又研究科学与艺术,时间、生命与丝光的关系,从另一视角追问存在及生命本质。2018年我与科学家合作,在蚕宫的大力支持下完成了宿愿,成就了转基因荧光蚕茧的作品,迈开了我的蚕媒的新里程。
Hi:在30余年的艺术实践中,如何划分自己的创作阶段?如今的想法和最开始时有什么不一样?
梁:若将我30年的创作历程加以梳理,可分为三个时期:第一时期为初探期,熟悉、研究和把握蚕性,在雕塑、装置、新媒体、行为的临界点上探索用活体动物纤维造型的可能,代表作品有《床》;第二时期,探索生命在失重状态下的感受,开始问鼎“虚静”,代表作有《链:生命不可承受之轻》和《听蚕》;第三时期注意揭示蚕丝材料自身的张力,让“物”升华为道。
梁绍基 隐居天台山养蚕30年,从一根蚕丝悟透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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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丝、思、史、诗

Hi:平时的生活和创作节奏是怎样的?
梁:这些年在天台山养蚕,我觉得生活和艺术对我来说是密不可分的。因为创作本身就是艺术家对生命感知的释放,而生活则是艺术家动态的生命过程。我的生活其实始终以创作为中心,是一种对生命的体悟,包括对自然,对历史,对社会。
Hi:在天台山养蚕为你带来哪些感悟?
梁:海德格尔说,“诗人的天职是还乡。”我在还乡以后,不断地对自己30年的创作过程进行追思,我总结成了四个字:丝、思、史、诗。“丝”是我使用的艺术媒介,蚕丝;“思”是我的追问,我的反思;“史”是我从个体的思考回到社会的层面;“诗”是不可言说的,它不是文学的,而是哲学的,一个开阔的新空间。
Hi:那么你对研究多年的蚕性又有怎样的感悟? 
梁:我以前曾经搞过工艺,接触过纤维,但仅仅把软纤维作为装饰语言,让我很不满足。我前面说1980年代末生物学浪潮的来临,在我看来,蚕丝是一种生命的遗骸。就像尼采所说,用生命的眼光看艺术;中国人又讲“道法自然”,我把二者结合起来思考,发现大家共同追求的问题,然后用自己的语言来表达。这个课题过去没有人做,我自己通过学习“桑蚕学”摸索蚕的趋光性、吐丝规律,不同阶段对气味和光的反应。当时做的《残山水》,就是把蚕自然而然的东西作为现成品拿出来,所有的排泄、吐的丝都是生命的释放。
Hi:这种材料是可以控制的吗?还是说偶然性也是你所追求的?
梁:我特别欢喜作品中偶发的东西,比方说1999年参加威尼斯双年展的作品,就源自我在蚕室里面守夜,一只蚕掉在我的脖子上,结了一个薄薄的茧。蚕要吐丝,我要不断地观察它、引导它,因为太累就睡着了,我想到疲于奔命的自己也是一个蚕。这种偶发因素,让我的身心产生一种非常的体验,一种最真切的生命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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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蚕茧里的宇宙

Hi:因为只使用同一种媒介,在创作时会不会陷入某种困境?
梁:问题会有很多,因为只用一种材料很容易把自己捆死,比如很多艺术家晚年作品只有数量的递增,没有能量的增加,我非常警惕这一点。那么怎么克服呢?我始终不断地怀着好奇心,根据命题做出不同形式的作品,这不是为了新的形式,而是为了自我的解放,我选择录像、装置、摄影等不同媒介,都是按照自己提的问题去做。至于别人如何来界定,我觉得无所谓。2009年,获得荷兰克劳斯亲王奖的时候,他们说我是中国的观念艺术家,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像一般观念艺术家一样,因为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处于一个临界点上。
Hi:今天关于科技与艺术的展览层出不穷,你怎么看待这二者的关系?
梁:艺术家自己要有灵魂,做装置艺术的时候,特别要防止那种过于物质化的东西;而做多媒体技术时,也要防止过于的科技化。我觉得艺术不仅仅是简单的一个科技概念,它还有一种想象,一种情感。最初的时候,我发现一只蚕茧就是一个宇宙,一根蚕丝就是一条生命线。我现在的想法依然没变,只是更加丰富,声音、光、气味,这些和蚕丝有关的一切,都可以成为一种语言。
Hi:养蚕、听蚕、培育新的品种,整个创作过程中有没有一个自己的专业团队?
梁:有时候做影像或装置,会临时请人帮忙,比如焊接、影像剪辑。我也请过一些老农帮忙,但是蚕吐丝的时候,就我一个人,自己坚守。如果我靠别人,他们很难发现问题。因为我会在晚上的时候听蚕,听到蚕吃桑叶的声音,会激发我的灵感,我很多东西都是这样不知不觉地做出来的。一到蚕吐丝的时候,我就会四五天不睡觉,这已经变成了我的日常。培育新蚕的时候,我认识了科学家,但自己也要不断地学习。我觉得艺术家和科学家有个共同连接的东西:冥想。首先要有冥想,然后再做实验。
Hi:2019年,对自己的创作和展览上有何规划和期待?
梁:从2014年至2018年,我每年都有一个展,频频地活动使我有种被赶鸭子的感觉。我希望2019年能将脚步放慢,使作品沉淀净化。因为艺术是艺术家自由的呼吸,强迫症下其吐纳会言不由衷,展览后留下许多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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