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素贞 与人生的第五座美术馆道别

作者:刘霞 2018年7月2日 513 次阅读 专题人物
谢素贞从银川当代美术馆离职了。这个被称为“女馆长专业户”的人,风风火火结束了自己人生中第五座美术馆的馆长职业生涯。她曾说过,全世界美术馆馆长的离职原因只有一个,于是我揣着希望撕扯开美术馆人的理想主义同民营美术馆资本运作之间裂缝的偏见,采访了谢素贞。不能言说的难处自然存在,一个人在大西北的辛苦被寥寥带过,能让谢素贞提起兴趣,激动言说的,还是在银川当代美术馆的一次次展览和活动中与当地民众互动留下的深深感动,这些感动或许也同样被深埋在银川民众的生命中,而这正是谢素贞想要的理想美术馆的样子。
4月底,谢素贞卸任银川当代美术馆宣布艺术总监一职,5月,银川当代美术馆宣布将由吕澎接任艺术总监一职
4月底,谢素贞卸任银川当代美术馆宣布艺术总监一职,5月,银川当代美术馆宣布将由吕澎接任艺术总监一职
她跟我说到,你可以在文章最后用“你若盛开,清风自来”结尾,这句谢素贞为自己以及银川当代美术馆过去四年半做的注脚,风轻云淡。而当我们从各个展览切入进去,细数其中的点滴,能看到的不只是谢素贞对银川当代美术馆倾注的心血,也正是她对自我人生态度以及理想的极致追求,让远在大西北的银川当代美术馆能同上海和北京的美术馆一样受到来自全球的专业认可。谢素贞就是那种注定要在轰轰烈烈的燃烧中绽放的人。
谢素贞 与人生的第五座美术馆道别
谢素贞 与人生的第五座美术馆道别
银川当代美术馆的四季
银川当代美术馆的四季
银川当代美术馆旁的国际艺术家村
银川当代美术馆旁的国际艺术家村
Hi艺术=Hi 谢素贞=谢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Hi:银川当时吸引你的是什么?
谢:我去大西北,就是被万亩稻田骗过去的(笑)。对于大西北我是有情怀的,我很喜欢西域美学中的那种苍凉感。但最让我着迷的还是理想情怀,是那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力量。
Hi:银川当代美术馆算是你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谢:做美术馆不是个人事业,而是综合各种社会因素,包括出资者、城市、自身背景、机遇还有社会大环境、经济状况等等,极具挑战性,并非一般人看到的,只有美术馆的光环。我的个性是喜欢挑战,没有挑战的工作留不住我。
Hi:你希望为银川带去什么,又希望能在银川得到什么?
谢:我最希望的是找到和这个城市的律动、隐藏在人与人之间的脉动有关的展览,然后做的稍微比观众的认知高一点,让观众带着好奇和期待值进来,带着问号离开,这样艺术的种子就可以被播种在这块土地。于我而言,在二十一世纪,美术馆如何打破小众?在艺术家基数很小的城市,民众为什么要进入美术馆?美术馆带给中国的贡献应该是什么?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而银川当代美术馆给了我实践这个问题的机会。
2015年8月,谢素贞主持了银川当代美术馆开馆首展的新闻发布会
2015年8月,谢素贞主持了银川当代美术馆开馆首展的新闻发布会
2015年,第三届民营美术馆论坛上的谢素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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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银川当代美术馆首次动漫展“非常上瘾 —— 日常生活美学的再延伸”开幕式上的谢素贞
2017年,银川当代美术馆首次动漫展“非常上瘾 —— 日常生活美学的再延伸”开幕式上的谢素贞
四年半的时间,谢素贞在银川当代美术馆主持了18场展览,上图为2017年谢素贞主持“非常”系列展览开幕
四年半的时间,谢素贞在银川当代美术馆主持了18场展览,上图为2017年谢素贞主持“非常”系列展览开幕
在银川我看到了感动
 
Hi:在银川的四年半,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谢:四年半,很苦哦。但因为银川当代美术馆的展览和公共教育,让很多人参与进来,开始对生命有另外一种新的态度,我在他们日常中看到了很多感动的地方。北京和上海太快,没有办法去感动人,但在这里,这些非主流的城市我看到了感动。我觉得这就是做这个美术馆的意义。
Hi:这些感动都来自哪些地方?
谢:最让我感动的是公共教育,我的公共教育不教绘画,我的训练系统是“每个人都有美学,你也是艺术家,你有资格成为一个艺术家”。比如今年我们做了“记忆的盒子”,募集了300个木箱,当地300个人,每人做一个。所有人来看的时候都不愿意离开,包括很多领导,你就会发现人的记忆,跟城市的记忆是平等的。我们每年都会和孤儿院合作,邀请那些孤儿到美术馆里来吃饭,参观美术馆,参与公共教育,这其中一些不经意的小事,甚至可以影响到我们同事,让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社会责任。包括我们的保洁阿姨,因为会参与到展览中来,都变得非常爱这个美术馆。
谢素贞 与人生的第五座美术馆道别
银川当代美术馆向宁夏地区全体市民征集有生命温度的记忆和故事,征集300个记忆木箱。此次活动征集到的作品,银川当代美术馆将会于2018年9月举办“光阴的秘密——开启银川的记忆木箱”的正式展览,为宁夏回族自治区成立六十周年献礼。
银川当代美术馆向宁夏地区全体市民征集有生命温度的记忆和故事,征集300个记忆木箱。此次活动征集到的作品,银川当代美术馆将会于2018年9月举办“光阴的秘密——开启银川的记忆木箱”的正式展览,为宁夏回族自治区成立六十周年献礼。
Hi:除了爱和感动,你为银川种下的种子还有什么?
谢:让他们认知了什么是“美术馆”。这个社会对美术馆的认知是有偏差的,美术馆是一个名利互建的场域,但更具隐性的教育意义,它应该有它的理想性,而不是一个商场。在中国,美术馆可以开出任何奇花异草,但还是要为后代负责任。
Hi:很多年轻人留学回来之后去美术馆上班,你觉得是什么吸引了他们?
谢:吸引他们的是一个完整的美术馆系统。我们一年三个国际展,从没有停过,并且绝对按照国际标准在走。昨天正好一个同事到北京来培训,一开始她觉得很自卑,因为从银川来,而且不是最高的领导。但上完九天的课之后她觉得很自豪,而且变得很有自信,因为她发现在说到美术馆展览、建筑、营运的时候自己不输任何人。我觉得这就是我能给到他们最好的东西,可以不卑不亢地站在人群中。
2016年首届“银川双年展——图像,超光速”现场
2016年首届“银川双年展——图像,超光速”现场
2016年首届“银川双年展——图像,超光速”现场
2016年首届“银川双年展——图像,超光速”现场
在大西北能这样做一个美术馆
 
Hi:回到美术馆运营上来,当初为银川当代美术馆设立的定位是怎样的? 
谢:因为银川地理和历史的特殊性,所以将其定位在中国当代和伊斯兰当代艺术收藏展示和研究。我们一开幕就上了英国艺术新闻的头页,说中国人终于对世界张开了手臂。
Hi:在这个定位上,目前进展如何?
谢:循序渐进都已经开展起来了,伊斯兰艺术的展览已经做了两次。今年我原本已经打算将银川当代美术馆跨界到建筑和设计,伊斯兰建筑和设计非常好玩。并且也已经和伊斯兰几个基金会谈妥合并,他们资金支持我们在这里做展览,但之后应该不会继续了。
Hi:银川有哪些不同于过往你所负责的美术馆的运营方式?
谢:蛮多的。从建筑到管理到展览,到行销战略,到公共教育,都不一样,而且它让我实践了四年半,很完整。
Hi:你觉得成果如何?
谢:我非常满意,包括它的国际知名度和社会影响力,银川当代美术馆已经成为银川的名片。我被邀请去参加很多论坛和开幕,其实就是因为银川美术馆做的还行。洛克菲勒基金会已经两次邀请我去演讲,在香港的那次落地了,我讲完之后,所有人都上来跟我要名片,他们没有想到,在大西北能这样做一个美术馆。
Hi:最多的时候一天有多少人参观?
谢:我们7、8月份人最多的时候一天有1900多人,而且我们没有邀请艺术家来,都是当地人。观众的回头率很高,并且很期待,过年之后的第一个展览,他们来了之后会说,你们终于开门了。
Hi:美术馆对当地艺术生态和艺术氛围有怎样的改变?
谢:当地的艺术生态没有改变,艺术家的改变是下一代的问题,还包括有没有市场、能不能活下去。这个不是一个美术馆能够改变的,美术馆能给到的更多是学习和开阔眼界。对民众的影响一定有,但具体是什么,现在还是个问号,可以说还没有系统的改变,但是知道自己的家乡有个还不错的美术馆,他们很骄傲。
谢素贞 与人生的第五座美术馆道别
谢素贞 与人生的第五座美术馆道别
2017年9月同期开幕的三个展览“非常持续——环保启示录”、“非常建筑”以及“阿拉巴·马德富纳
2017年9月同期开幕的三个展览“非常持续——环保启示录”、“非常建筑”以及“阿拉巴·马德富纳"——瓦尔·肖基个展,代表着银川当代美术馆的展览模式
“动漫”是任何一个美术馆的钥匙
 
Hi:回到美术馆的核心内容上,你为银川打造了几个非常有特色的品牌展览,你最喜欢的是哪个?
谢:让我觉得最爽的是“中国制造”,中国制造在国际上是不好的代名词,可是中国当代艺术的爆发力很强,我们美术馆空间很大,尤其2号厅,谁进去谁死。每个艺术家必须占据一个完整的空间,对艺术家是个巨大的挑战。可是我把做完的展览拿给国外艺术家看之后,他们都好想来。所以“中国制造”帮银川当代美术馆找到自己的名片。
Hi:每年年初你都会用动漫展开年,为什么?
谢:三月开春,银川还很冷,开馆必须要有一个非常热闹的展览,才能把冰雪融化。而且我觉得“动漫”一直是任何一个美术馆的钥匙,因为年轻人有期待,我在台北当代艺术馆,当代艺术气氛非常淡的时候办了动漫展,第一次让年轻人烈日炎炎排队两个小时进到美术馆,爆红。所以我觉得那是钥匙,我把这个钥匙拿到银川去试,结果一样是。动漫的效果非常抢眼,我会在大厅的地方布置一个让观众看到就有冲下去拍照欲望的作品。动漫就是这样,没有别的,而且观众看到它就会心生欢喜。
Hi:还有马上要开幕的第二届银川双年展。
谢:银川双年展不用讲,每个地方都在办双年展,重点是展览的内容怎么样,主题是什么。银川双年展一直讨论的都是环保和边缘艺术,非常符合自身定位。
2018年“放轻松——动漫缪想的秘密花园”是谢素贞在银川当代美术馆做的第二场“动漫展”
2018年“放轻松——动漫缪想的秘密花园”是谢素贞在银川当代美术馆做的第二场“动漫展”
2016年银川国际动漫艺术展“非常上瘾——日常生活美学的再延伸”
2016年银川国际动漫艺术展“非常上瘾——日常生活美学的再延伸”
2016年银川国际动漫艺术展“非常上瘾——日常生活美学的再延伸”
2016年银川国际动漫艺术展“非常上瘾——日常生活美学的再延伸”
不够尊重艺术,不行
 
Hi:在大西北的四年半,你的美术馆理想实现了吗?
谢:一个美术馆要运营十年以上才能稳固下来,所以对于银川美术馆来说,现在还不能说理想实现了没,因为它还在实践当中,但我想银川当代美术馆让很多人跌破眼镜的原因,是我们坚持下来了,并且没有违背当初的初衷。对我而言,我的理想一直在实现。其实想接受你这个访问是想给我自己过去的一个阶段做个“封号”,因为我的生命是由不同的美术馆攒成的,中国的形势很不同,所以让我有很多不同的关于美术馆的设想可以去实现。
Hi:离开的原因是什么?
谢:我在银川永远一个人地过日子,零下一、二十度的天气里也永远是美术馆和家的两点一线生活,我的付出是百分百的,我不是为了钱和权在做美术馆,所以我不能改变最初的初衷。
Hi:没有妥协的余地?
谢:我觉得任何事都有办法处理,只是我没有耐心了,或者说我的个性不适合做这样的美术馆。不够尊重艺术,我不行。
Hi:出资方的要求和你对美术馆的设想有偏差了吗?
谢:出资方对美术馆没有要求,他一年对我的要求就是三个展。从展览来说,中国、伊斯兰的展览都已经进来了,他觉得我的方向非常对,而且他都没有想到参观人数最多的时候可以达到一天1900人次。像别的美术馆一年花几千万去买作品,多聪明,可是我们的出资方每年却要花几千万来投入到美术馆,就凭这一点我就很钦佩。
“中国制造”是谢素贞为银川当代美术馆打造的“品牌展”,上图为2016年台湾艺术家黄沛滢老师的当代艺术作品《流·银川》
“中国制造”是谢素贞为银川当代美术馆打造的“品牌展”,上图为2016年台湾艺术家黄沛滢老师的当代艺术作品《流·银川》
“中国制造”系列2017年毛同强个展“物·盐碱地”
“中国制造”系列2017年毛同强个展“物·盐碱地”
“中国制造”系列2018年松本秋泽个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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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制造”系列2018年李洪波个展
“中国制造”系列2018年李洪波个展
国家文化政策对民营美术馆帮助不大
 
Hi:觉得当下做民营美术馆最大的难处是什么?
谢:中国的美术馆像家祠,都找自己人做馆长。我们专业的馆长,要求会比较多,很多出资者受不了。民营美术馆办下去要有“舍得”精神,并且这个舍得是给大众的,是做社会公益,名利得看得开,才能舍得。
Hi:很多人觉得中国的大部分民营美术馆是在问政府拿地,你怎么看?
谢:我的回答是很好啊,日本在泡沫经济的时候盖了很多美术馆,可是现在都必须经营下去,最大的获利是民众和艺术家。建设民营美术馆是帮助当地的开发和资本的开发,不管动机是什么,都需要投入资本,就会对这个城市的行销有很大的帮助,只要商人愿意拿钱和土地出来做美术馆就是双赢的状态。以银川当代美术馆为例,当时觉得这个地方这么远,门可罗雀,但是展览开幕之后,民众反映很好,政府反映很好,出资方就很高兴愿意支持下去。不开始永远没有机会,开始了你怎么知道人不会变呢?我不是要粉饰太平,是我看到了很多人的改变。
谢素贞 与人生的第五座美术馆道别
除了展览,谢素贞也将擅长的“文创”带入了银川当代美术馆
除了展览,谢素贞也将擅长的“文创”带入了银川当代美术馆
Hi:那在民营美术馆发展中缺失的是什么?
谢:缺的是国家文化政策对于民营美术馆的帮助。国家的文化政策不够细腻,不够细腻的时候,文字的叙述会非常扭曲,所以我不想多谈。
Hi:国内的民营美术馆目前处在怎样的阶段?
谢:美术馆的运营在中国还是初期阶段,包括从事者的职业成熟度。比如说在英国和美国的美术馆运营中已经不需要谈艺术行政,只需要谈策展,艺术行政已经很成熟。但我们在国内做美术馆还需要从行政说起,银川当代美术馆的两百多条规章制度,都是我一条条订的。
Hi:接下来会去哪个美术馆?
谢:我觉得我下个项目应该在上海,我觉得我老了吧。
Hi:前提还是要好玩?
谢:当然啊,不好玩我就不玩了。但我的“好玩”是一种对待生命的态度,很多人生命的态度是赚钱,我的“好玩”是不在意名利的过程。如果很吸引我,不在乎钱我也会过去了,不在乎名我也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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